50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
织物隔绝了光线,也放大了自己的呼吸声,温热而潮湿。
黑暗里,那句话再次回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没错,我也喜欢刘艺菲。”
紧接着,是更早的那一句,像前奏,也像伏笔。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房间里依旧昏暗,但眼睛已适应。
她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原来,复杂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
而是人心。
午夜过半,走廊的感应灯早已熄灭。
刘艺菲将房门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出时,绒面拖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停在隔壁门前,指节还未触到门板,那扇门便从内打开了——许明站在阴影里,仿佛已等了很久。
她飞快地钻进去,反手压上门锁的咔嗒声轻得像是叹息。”你就不能轻些?”
她压着嗓子,胸口微微起伏。
若是换作他去她房间,恐怕连遮掩都懒得做。
许明摇了摇头。”我们这模样,倒真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难道不是?”
她挑眉,从提袋里取出一双鞋。
银亮的鞋跟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特意为她定制的款式。
“眼力不错。”
刘艺菲换上鞋,双手仍拢着那件燕麦色的长风衣。
她忽然笑起来,衣襟随着动作松开些许,一抹暗紫色的绸缎在颈边一闪而过。
许明顿时明白了。”别藏了,让我看看。”
风衣滑落在地毯上。
礼服完整的轮廓显露出来,裙摆如夜色中绽开的蝶翼。
她展开手臂,在他面前缓缓转了个圈。”如何?”
“很美。”
他答得毫无迟疑。
这套礼服他见过多次,但此刻穿在她身上,仍让他移不开眼。
她走到窗边,玻璃映出朦胧的身影。
没有音乐,她却踮起脚尖开始旋转——不是上次的舞步,但每个弧度都勾着人的视线。
最后一圈收势时,她喘着气笑出声:“回神了。”
许明这才眨了眨眼。
无论跳什么,只要是她穿着这一身,就足以让人忘记时间。
许明的手只是稍稍一带,那身影便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迈了两步,细跟敲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整个人便落进了他怀里。
她仰起脸,眼睛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所有的意思都藏在那双眼睛里。
他低下头,气息靠近。
长夜漫漫,修炼才刚刚开始。
等到一切平息,温存了片刻,刘艺菲便从他臂弯里挣了出来,态度坚决。
那件堆在腰际的紫色长裙被她重新提起、拉好,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
面对许明让她留下的提议,她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
许明真的不明白了。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她的心思——自从跨年那晚他得手之后,她便不再让他靠近,像是用这种无声的方式逼他在她和白漉之间做个选择。
可今晚发生的事,彻底**了这个判断。
明明是他先开口说要去找她,最后却是她主动说:“我自己来。”
不要他去接。
他本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来一场他未曾预料的惊喜:那身特意准备的紫色礼服,那双踩着清脆响声的高跟鞋,还有只为他跳的那支舞。
就连里面那两件,也是同样的紫色。
虽然她别过脸去,轻描淡写地说“随便买的”
,可谁看不出来呢?这一切都是为他准备的。
这一来,她过去近一个月的疏离与坚持,仿佛瞬间被击得粉碎。
如果她真想用冷淡逼他选择,今晚根本不会出现,只会继续把他晾在一旁,等他主动领悟、主动表态。
可现在……
她来了,却又在修炼结束后坚决不肯留下。
许明完全摸不透她的路数。
这位仙子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以退为进?先给他尝一点甜头,让他念念不忘,再继续若即若离,直到他做出决定?
可这说不通啊。
他还在琢磨,也没再退一步说“那明天一起去魔都”
——她早就提过,公司给她排了好几个商务活动,戏一拍完,就得连轴转。
刘艺菲换上了包里的平底鞋,临走前,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别摆出那副失落的样子。”
“没我在这儿,不还有白漉、文永珊陪你吗?”
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杨影呢。”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许明站在原地,嘴角那点未散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拖过窗边那把椅子坐下,没有开灯,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里一跳,照亮他半张脸,随即暗下去,剩一点猩红在指间明灭。
睡意全无。
思绪像被那**星引燃,飘忽着,最终还是绕回到那个名字上——杨影。
刘艺菲白天那些话,带着她特有的、看似不经心的敏锐,此刻又浮上来。
她当时看他的眼神,分明写着怀疑,仿佛网络那些沸沸扬扬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她认定杨影与他之间有些什么,而黄小明的知晓,便是那场婚变**的真正引线。
他当时只是沉默,未置一词。
心底却觉得,这推测或许离**不远。
只是后来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预计。
那女人在社交平台上轻飘飘一句“碎碎平安”
,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谁的脸上不言而喻。
她真打算就此斩断?这需要的不只是一点冲动。
他捻灭烟蒂,指尖感到细微的灼痛。
至于黄小明……若他当真知晓,绝不可能仅仅是一场争吵便能了结。
报复是必然的。
许明向后靠进椅背,窗外的夜色浓稠,吞没了远处楼宇的轮廓。
多一个对手,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那夜他做出选择时,便已将这后果一并承担。
他想得到的,就不会因可能的风浪而放手。
更何况,追溯源头,是谁先越过了线?记忆里某些不堪的片段被翻搅上来——属于这身体原主的记忆。
那个叫吴清雅的女人,曾与他共有七年时光。
黄小明染指了她,甚至……更恶劣。
原主所承受的屈辱,像一道暗伤,留在这具躯壳深处。
他现在的所为,在某种程度上,不过是一种迟来的清算。
想到吴清雅,他微微蹙眉。
依照常理,她早该出现了。
他如今在圈内的位置,与昔日已不可同日而语。
财富与声名,往往是旧人回头最充分的理由。
可她至今杳无音信。
这安静,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
夜更深了。
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缓慢的呼吸。
他将烟蒂按进窗台上不知何时留下的浅痕里,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床沿那抹幽紫让他动作顿住。
许明俯身拾起织物,触感滑凉如夜露。
指节收拢时,另一件同色物件从枕畔滑落——装桃子的丝袋静静摊在掌纹间。
遗忘一件尚可解释,两件同时遗落,概率薄过晨雾。
他解锁手机,荧蓝光晕映亮下颌线。
“礼物很特别。”
发送键按下三秒后,刘艺菲在隔壁房间攥紧了震动中的机身。
先前等待的十七分钟里,她反复按压空调遥控器,将室温从二十二度调到二十六度再调回。
此刻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敲出:“收拾行李时顺手塞进去的,别误会。”
“我先替你收着。
除夕前记得来取。”
“看行程安排吧。”
对话止于此。
她将发热的脸颊埋进羽绒枕,鼻腔萦绕酒店洗衣液过量的薰衣草香。
昨夜整理行李箱时那个冲动此刻化作心跳,在耳膜上敲击鼓点。
而隔墙那端,许明将两件紫色织物叠进抽屉最底层,关灯时瞥见窗外魔都的霓虹将云层染成葡萄酒色。
次日下午的航班将众人割成两束轨迹。
刘艺菲与赵露丝向北,舷窗外是渐次僵硬的灰白色云层;许明带着两位老戏骨向东,机舱里弥漫着吴猛达拆开的卤蛋味道。
空乘第三次经过时,陈白祥正用平板电脑看去年票房报表,突然抬头:“黄先生那边有新项目在选角。”
许明调整座椅角度,金属卡扣发出清脆咔哒声。”让他选。”
“杨女士上周出席了品牌晚宴。”
陈白祥滑动屏幕,“通稿照片拍了三十七张,没有一张在笑。”
“挺好。”
许明接过空乘递来的橙汁,冰块碰撞杯壁的声音像碎玻璃,“保持距离对彼此都体面。”
事实上他手机里存着五个能联系到她的号码。
影视公司副总的,造型师工作室的,甚至常驻横店那位群头领队的。
但拇指从未在那些数字上停留超过一秒。
不是顾忌那百分之五的分成协议——那份文件早就扫描发给了律师。
而是某种更顽固的直觉:在这座旋转门般的名利场里,刻意躲避的人总会在某个颁奖礼后台或剧组开机仪式上迎面撞见。
届时谁先移开视线,谁的脊梁就会矮三分。
至于另一位。
吴清雅的名字像枚生锈的图钉,扎在记忆软木板的边缘。
原身残留的怨愤偶尔还会在深夜泛起,但更多时候,许明觉得那情绪像过期罐头,胀凸的金属盖下其实早已变质。
她选择留在黄小明身边当隐形人,或是调转方向回来争夺所谓正宫名分,本质上都是同一场交易的不同包装纸。
区别仅在于前者能维持表面光鲜,后者则需撕开所有遮掩。
飞机开始下降。
魔都的楼群从云隙间刺出,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吝啬的日光。
许明扣好安全带时想起昨夜抽屉里的紫。
刘艺菲的“看行程安排”
其实是默许,他清楚。
就像清楚黄小明若察觉某些痕迹,绝不会举着喇叭宣告世界,只会让麻烦像梅雨季的墙皮,悄无声息地剥落在你门前。
陈银飞的教训已经足够。
那位大佬至今仍以为半年前剧组换角是投资方临时决策,殊不知自己酒醉后搂着新人演员唱粤语老歌的视频,曾在某个加密云端停留过四十八小时。
娱乐圈的报复从来是冰层下的暗流,表面越平静,底下越湍急。
“许哥。”
吴猛达递来薄荷糖,塑料纸哗啦作响,“听说横店三月要开民国街新区。”
“想去试试?”
“演了四十年戏,还没穿过军阀制服呢。”
三人都笑起来。
笑声中飞机轮子撞击跑道,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推向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