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吟,和他指尖敲击皮革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刘艺菲没接话,只是盯着对面的人。
空气凝了片刻。
“好。”
她忽然将双臂往身侧一展,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响动,“那么,眼前最实际的问题是:几个小时后,酒会就要开场。
我穿什么去?”
她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套日常的装束,“你总不至于让我就这个样子出席。
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无妨,我本人倒是没什么意见。”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无所谓,“就这身也行,反正我向来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这话说得不对。”
许明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点,“怎么成了我嫌不嫌丢人?你得记清楚,你眼下还没完全从那摊麻烦里走出来。”
他向前倾了倾身,“今晚的场合,是三爷亲自张罗的,到场的人,在电影这个行当里都有些分量。
如果你能光彩照人地和我一起出现,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再配合我表现得亲近些——那种画面会给谁带去多大的**,不用我细说吧?”
他停了一下,让话语里的意味沉淀,“或许这么一**,对方也就知难而退了,不再来纠缠你。”
近些日子,那些没有备注的号码仍旧时不时闯入刘艺菲的手机屏幕。
陈银飞显然还没放手。
此刻听到许明这番话,她脸上的随意慢慢褪去,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误解了他的意图。
他并非没有打算,这就是他的打算。
这确实是许明的打算。
既然对人有心思,总得拿出点行动。
虽然这场聚会是三爷牵头,电话里三爷也提了,来的都是圈内人,多结识只有好处,但他若真想推脱,三爷也不会勉强。
他考虑过后,还是决定来。
手头《鹿鼎记2》的拍摄进度并不紧张,带刘艺菲露个面,展示一种亲密的姿态,倘若陈银飞受了这番景象的冲击,能就此罢手,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他并不畏惧什么,只是不愿凭空多添一道障碍。
在这个圈子里,少一个对头总归是好的。
倘若陈银飞仍旧不肯死心……他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小。
毕竟执念了这么多年,眼看目标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带走,放在谁身上都难以轻易咽下这口气。
即便如此,对他许明而言,也没什么损失。
相反,还能有所得——至少让刘艺菲看清他的立场:他是真的在试图将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有了这个前提,等到年底那一夜……
至于那位姓白的女演员,确实是在剧组赶戏,抽不开身。
而文永珊,时机确实不合适。
即便他开口邀请,对方大抵也不会答应。
虽然她离婚的消息已经公之于众,但毕竟时日太短,这么快就以他女伴的身份高调现身于这种场合,终究不妥。
旁人难免会议论。
即便抛开这些不谈,今晚他也没打算带上她们两个。
只带刘艺菲。
不为别的,只为那点玄之又玄的缘分。
***
一旦认真起来,刘艺菲就坐不住了。
她实在厌倦了被陈银飞时刻惦记的日子。
手机号码换过好几回,那人总有办法弄到新的。
后来她索性不换了,陌生来电一律不接。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倘若真有办法让陈银飞死心,她绝不会放过眼前的机会。
“你怎么不早说?”
她语气里带着埋怨,“我以为只是个寻常酒会。
要是知道是三爷组的局,我早就把礼服备好了。”
若许明早些透露这场酒会的分量,她自然会想得更周全——不仅打点好自己的行头,连许明的西装也会一并准备,力求两人站在一起时,看上去登对得像天造地设。
演戏嘛,总要演到十足。
“现在知道急了?”
许明嘴角噙着笑。
“现在还来得及,”
刘艺菲转身就要往外走,“我们去买一套。”
“你去吧,我的已经备好了。”
许明说着,身子往后一仰,几乎陷进沙发里。
刘艺菲怔了怔,随即那股焦急化成了薄怒。
“捉弄我很有意思?”
她也放松下来,靠向沙发背。
许明瞥她一眼,心里倒是有些意外。
反应挺快。
道理再简单不过:既然他要摆明态度,自己备好了衣裳,又怎么会落下她的礼服?否则这戏可就唱歪了。
刘艺菲刚松下心神,不安又漫了上来。
“你挑的礼服……会不会不合身?”
“放心,肯定合身。”
她还是不踏实。
这事太要紧,今晚的酒会是她绝佳的机会,容不得半点瑕疵。
“在哪儿?我现在试。
若是不对,还能赶得及去换。”
许明显得很有把握。
“真的合身。”
可她坚持。
眼神里全是执拗。
“拿来我试试。”
“行吧。”
许明站起身。
“等着。”
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她站在原地没动。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发扶手的纹理。
先前那份笃定忽然变得不确定——他表现得那样从容,她几乎确信那件礼服已经静静躺在某处,只等展开。
可他没有从家里取来。
若是去店里,一通电话便能解决的事,何须亲自跑一趟?
除非那件衣服……并不值得店家提供这样的服务。
这个念头让她轻轻吸了口气。
不至于。
他费心带她来这里,意图已然清晰。
难道连一件像样的礼服都不愿置办?她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略显荒诞的猜测。
电梯的金属面板映出模糊的身影。
许明按下数字“1”
轿厢平稳下沉,将他送至一楼大堂。
他穿过连接楼宇的空中廊道,步履不疾不徐,经过第二栋建筑,转向第三栋的入口。
电梯指示灯显示它正从地下二层升起。
十二层。
那是文永珊暂时落脚的地方。
原本的计划里,这份礼物该在更恰当的时机出现,带着点出其不意的意味。
但她坚持要先试过才安心,计划便提前了。
“叮”
的一声,梯门开启。
里面已有一个人。
许明迈步进去,站定,余光掠过对方。
是个男人,同样戴着帽子和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许明自己也做这般装扮,是文永珊的建议。
这小区一层两户,拜访她,难免有可能撞见对门的住户。
尽管她已公开结束了上一段关系,但若被人认出、拍下,流传出去,总免不了一阵喧嚣。
他如今风头正盛,无数眼睛盯着,那些靠流量生存的媒体不会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标题自然会往最引人遐想的方向去写。
多一层遮挡,多一分省心。
他收回视线,望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遇见同行在这里并不稀奇。
当初决定购置此处的房产时,中介便提过,不少圈内人都选择在此落脚,还随口举了个例子——刘师师。
正是这个名字,让他最终做了决定。
心底某个角落,对那个人,存着一份特别的留意。
若说年少时仰望的是天际一抹遥不可及的皎洁月光,那么后来,另一道清辉便悄然映入了眼帘。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注意到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伸手按亮了十二层的按钮。
金属厢体开始上升。
他靠着冰凉的轿厢壁,目光掠过对方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和压低至眉骨的棒球帽。
上个月搬来之后,他在这个楼层进出过许多次,从未在走廊里遇见过任何邻居。
文永珊也说,她独居的那些日子里,对面始终安静得像间空屋。
只有长时间不在家的人,才会让一扇门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原本已经松懈了——连续三十多天毫无交集的轨迹,让人自然生出某种错觉,仿佛这层楼只有自己会使用。
所以今天出门时,他只随手抓了帽子和墨镜,口罩留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现在他多看了那人第二眼。
对方似乎也在打量他。
相似的装束容易引起猜测,尤其是在这种每扇门后都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自己脸上短暂停留,或许在记忆里搜寻某张相似的面孔。
然后那人动了。
棒球帽被摘下来,墨镜也取下了,露出一张他不久前才在屏幕上见过的脸。
那张脸上绽开一个礼节性的笑容。
“你好。”
他顿了顿,抬手也摘掉了自己的墨镜和帽子。
“你好。”
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看见对方瞳孔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那不仅仅是认出陌生人的神情,更像是撞见了某种本不该存在的巧合。
轿厢还在上升,数字跳到十层。
他脑海里闪过几天前在中餐厅的画面。
杨蜜坐在他对面说话,而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个穿浅灰色针织衫的女人。
她低头搅动杯里的柠檬水,脖颈弯出一道安静的弧度。
那时他面上没什么波澜,目光也始终落在该落的地方,只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镇的玻璃杯壁。
许多年前他也曾隔着人群望过那样的侧影,然后看着她挽着一个年长男人的手臂离开。
那时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但现在不一样了。
电梯“叮”
一声停在十二层。
门向两侧滑开,走廊的光线涌进来。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正是当年那个牵着她的手走进婚宴大厅的人。
世界上有些巧合,荒诞得像一句写坏了的台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他握着墨镜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莫名冒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念头——如果此刻开口向这位邻居借点什么,比如借他的妻子喝杯茶,对方脸上那副礼貌的笑容还能维持多久?
当然他没有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看着对方掏出钥匙走向对面那扇门。
锁舌转动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自己门前,没有立刻开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下午四点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他想起刚才电梯里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早就该换个方式重新写过了。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总觉得那轮廓似曾相识。
等看清电梯门上映出的那张脸时,胸腔里猛地一沉——怎么会是许明?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脸上的笑意堆得更满了。
“幸会幸会,真没料到能在这儿遇见许导。”
“不必客气,喊我名字就好。”
“许老弟,你也在这栋楼住?”
空气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