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墨先生有雅兴,我也想发表一下我的愚见。”诸葛起开口道。
墨白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蚩尤是个英雄,我无法否认。”
诸葛起思考了片刻,沉声开口。
“他能炼铜,能造五兵,能呼风唤雨,”他顿了顿,“可天才不等于王者。”
“三年。阪泉打炎帝,打了三仗。然后蚩尤就来了。”
“蚩尤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八十一个头领或是手下。”
“那些人个个都能拿铜兵器,但黄帝这边,还大多用石头、木头。”
“所以黄帝输了。一仗接一仗地输。”
“但他不得不打。”
“黄帝应该也不愿打,不愿意让应龙摔断脊骨,不愿让自己的兵死了四成,不愿让旱魃一夜白头变成一个怪物。”
说到这,诸葛起看向墨白那深邃的眼眸。
“我个人愚见,是因为两个字。”
“秩序。”
墨白静静的听着,并未发声。
“蚩尤的八十一个兄弟,个个能打,可他管得住他们吗?《管子》里说得明白,蚩尤虽然“明于天道”,但他手下的“兄弟”在各地“暴虐百姓”,弄得“万民烦苦”。黄帝不是没给过机会,派人去调停,蚩尤说“我的兄弟我自己管”。结果呢?管不住。”
“墨先生刚才说黄帝堵了九黎的商路。但如果商路上走的不光是盐和铜,还有蚩尤那些兄弟的刀呢? 黄帝放开商路,今天走盐,明天走兵,这种情况让中原的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墨白轻声笑了笑。
“黄帝和炎帝打完了还得喊人家“兄弟”,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单凭有熊一族,挡不住九黎的铁流。他必须联合一切能联合的人,哪怕曾经是敌人。”
“在我看来,这才叫天下共主。”
“天下共主不是谁拳头大谁坐上去,而是能把互相不对付的人捏在一起,让他们不打仗,好好种地、养蚕、过日子。”
“蚩尤炼了铜,把它全部铸成了戈、矛、戟、酋矛、夷矛,五种兵器。黄帝呢?也炼铜,但做成了鼎、做成了一统天下的象征。”
“一个用来杀人,一个用来定规矩。”
“这也许就是英雄与王者的区别。”
“蚩尤输了后,大部分的部众也融进了炎黄部落。黄帝没有搞灭族,甚至放过了蚩尤的儿子。他让九黎的人继续种地、铸铜,甚至让其中一些能干的当了官。”
“黄帝杀了蚩尤这个人,但留下了他的知识、他的技术、他的部分子民。这才是帝王的气度,不因人废言,不因战废才。”
说到这,诸葛起眼中似乎还有着一丝崇拜。
“可他还是杀了蚩尤。”
墨白轻声说道。
“黄帝曾经对着蚩敖说过:“你降,天下共治”。但被拒绝了。”
“而且我依然认为,蚩尤不能不死。”诸葛起接过话来,“他活着,就是一面旗,九黎的残部会永远聚集在那面旗下。”
“墨先生刚才说现在还有位置在世代祭蚩尤,这恰恰证明了黄帝当年的判断。”
“蚩尤的影响力太大了,大到他活着,天下就不可能统一。”
“蚩尤作乱,不用帝命。这八个字,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
“天下人需要一个理由,黄帝也需要一个理由。”
“杀了蚩尤,然后尊他为“兵主”。出征祭他,凯旋也祭他。让他的威名成为守护天下的力量。”
“也许很多人会觉得这是虚伪,是利用,是冷血。我不否认。”
“杀了蚩尤之后,天下还是乱。”
“黄帝疲于奔命,东边镇压完了,西边又冒出来了。”
“只有举着蚩敖画像的大旗,威慑四方。”
“也许天下诸侯怕的不是黄帝,是蚩尤。”
“但,就是这死去的蚩尤,帮黄帝守住了他的天下。”
“而且,一个帝王能做到的最大的尊重,就是把对手的名字刻进国家的祭祀里,让你的魂魄永享香火。”
“至于那些事情,一将功成万骨枯,手段也好,心机也罢。那些都是成王路上的经历而已。”
说完,诸葛起深呼了一口气。
墨白也没有立刻接话。
“好一个帝王心术。”沉吟许久,墨白笑了笑,“那旱魃呢?最后落得人不人鬼不鬼,也算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了吗?”
诸葛起愣了愣,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旱魃......那是另一笔账。我替黄帝说不了这个话。”
“也许他亏欠她。”
“可帝王的冠冕底下,哪一顶不沾着几个人的血呢?”
墨白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身后的尘土。
“黄帝赢了,可黄帝的后人,那些后来历朝历代的帝王,有几个真把百姓当人看的?而蚩尤,他至少是个失败的英雄。”
“他的悲壮让每一个觉得自己“生不逢时”的人找到了影子。”
诸葛起也跟着站起身来。
“生不逢时是用来写诗的,墨先生。”
“写诗可以同情败者,治国不能靠悲壮。”
“黄帝留给后世的不是一首悲歌,是一套能让不同族群、不同信仰的人在一块土地上活下去的规矩。这规矩不完美,甚至血淋淋,但它在五千年里,让华夏变成了这么大一个家。”
“至少在我看来,天下共主不是看谁更能打。”
“而是看谁死了以后,这个天下没有散架。黄帝走了,他的框架至少留下了,子孙们接着干,从颛顼开始,然后帝喾、尧、舜、禹......”
“一路下来,不管换了多少姓,这块土地上的人都认同一个词。”
“炎黄子孙”。
“也许蚩尤如果赢了,九黎也能建立一个延续五千年的天下。”
“但历史没有如果。”
话音落尽,诸葛起没有开口,墨白也没有接话,两人并肩站了许久。
“至少,历史里,不该只有胜利者的声音。”许久后,墨白换上了那轻松的口气,对着诸葛起说道,“走吧,再不走我们可能要去找孔子了。”
诸葛起微微一笑:“我只是没想到墨先生会在这里与我探讨这些,而且,这好像是第一次听墨先生说这么多。”
“总不是触景生情。”墨白指了指面前的古战场,“诸葛家主是聪明人,你换做吴镇岳在这,肯定又要跟我逼逼赖赖争输赢。”
“吴司长身在其位,框柱他的条条框框太多了。”
“是啊,他这个人我也共事过一段时间,思维方式有些古板迂腐。”墨白忍不住吐了个槽,“这世间的事情哪有那么多输赢对错的。”
“都是前人往事,思考只是为了借先人的火,照自己的路。”
“蚩尤也好,黄帝也罢,他们遇到的那些难处,我们今天照样在遇到。”
“还谁都能拿到那黄帝的剧本,天下共主不成。”
墨白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先祖有本《诫子书》,墨先生应该听过。”
“那是自然。”墨白点点头,“那可是家训文学的开山之作啊。”
“里面其中有一句,被奉为诸葛家的箴言。”诸葛起笑道,“墨先生不妨猜猜。”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墨白思考了一会说道。
诸葛起摇摇头:“给墨先生一点提示,八个字。”
“又是八个字。”墨白翻了个白眼,随即摆烂的说道:“你直接说吧,我蠢,不知道。”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诸葛起也不卖关子,“修身的过程,本就是持续的内省与思考,通过“静”来自我审视、洞察不足并加以修正。”
“武侯还是武侯,思想觉悟不是我得凡夫俗子可以比的。”墨白认真的说道,“不过,你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件事。”
“墨先生请说。”
“我曾经和蚩敖也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倒是和你有相似之处,也敬黄帝。”
诸葛起明显有些意外,随即莞尔:“我还以为他会上来把黄帝臭骂一顿。”
“不,他把蚩尤骂了一顿,我记得他是这样说的......”
“我敬黄帝,是因为他够强。我老祖输给一个够强的人,不丢人。”
“这世上没有什么冤不冤的,只有够不够。”
“老祖输了,只能说他技不如人。不够强,就是不够强。”
“我作为他的后人,没有必要替他喊冤。”
“我要做的,就是比他蚩尤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