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古战场?”
墨白和诸葛起两人并排站在了片旷野之上,土地焦黑,像是被烈火烧过多次一般。散落的旌旗错落着插在地里,到处都是折断或生锈的武器,和那些白骨融合在了一起。
“显然是。”
墨白伸了个懒腰,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这里灵力不多,”诸葛起沉声说道,脸上也透露着一抹警惕,“煞气倒是十分浓烈。”
“毕竟是古战场,有着过无数沾染鲜血的兵器。”墨白深呼一口气,转头看向了诸葛起,“在这里,我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诸葛起回过头来,认真的看着墨白。
在他的印象中,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墨白这么认真的表情。
“这里的厉鬼都十分强大,虽说不是业鬼那种级别,但是外面那些鬼境的厉鬼,是完全比不了的。”
诸葛起点点头,他自然是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同。
和其他鬼境不一样,这里没有那种强大的怨气或是灵力,他灵识所及之处,全部被大量的煞气覆盖,如果你不细心去探查,你甚至感觉的不到怨气。
“这里的厉鬼和别处也不同,如果你够弱,它们甚至都不会看你一眼。”
“但是如果你够强,你可能在这寸步难行。”
“他们会轮番挑战你,直到你力竭,成为它们的一份子。”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可以隐藏气息的阵法,我建议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布阵了。”
墨白的话很平淡。
没有嘲讽,没有阴阳,没有不正经。
看着那平静的脸,诸葛起甚至听到了一丝命令的口吻。
他点点头,枢盘已经浮现在手上。
一会儿,一股异样的感觉出现在了两人的周身,接着,迅速消失。
“武侯的阵法的确精妙,”墨白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布出八阵图,来试试我的水平。”
瞒天过海阵,可屏蔽阵法范围内的气息、天机推算,并制造出完美的视觉、听觉、幻觉,一般用于隐匿、潜伏、迷惑敌人。
属于干扰天机与感知的最佳阵法。
“墨先生说笑了,不过有一点的确是,始祖的阵法,的确精妙。”诸葛起收回了枢盘,含笑说道,“但我们也只学会了皮毛。”
“只会皮毛的可不止你诸葛家,”墨白一边说着,一边席地而坐,“坐吧,放心。诸葛商没死,气息稳得很。”
一句话,打消了诸葛的顾虑。
“刚刚你把吴镇岳支走,也不过是想说话方便一些。”看到吴镇岳坐下,墨白继续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听我讲个故事。”
诸葛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坐了下来。
“按照你的智商,这里是哪里应该不需要我过多赘述了。”
“上古时期,逐鹿之战的战场。”
诸葛起沉吟道。
“嗯,上古时期,黄帝和蚩尤的战场。”墨白点点头,接着,他突然话锋一转,“知道蚩敖为什么要带走诸葛商吗?”
说到心结,诸葛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愧疚,随即淡淡开口:“因为我当时没有去救援。”
“因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墨白继续说道,“蚩尤当年就是因为背叛,所以蚩家的血脉里,除了流着那战神之血,其次,就是那对背叛的不耻。”
诸葛起点点头,逐鹿之战的故事,他也有所了解。
“说到这里,你怎么看待这场战争。”
墨白看着诸葛起的眼睛,淡淡的问道。
“战争的根源在于资源和生存空间。”
诸葛起沉思片刻,开口说道。
“当时,九黎部落实力强大,掌握了先进的铜器冶炼技术,而且向中原地区扩张。”
“黄帝所在的华夏部落也在向东发展,不说两人正在抢夺生存空间。就算这时不相遇,以后也依然会有一场争夺“天下共主”的战争。”
“所以早晚还是得打,”墨白笑了笑,随即问出第二个问题:“诸葛家主如何看待黄帝?”
诸葛起愣了愣,倒是有些意外墨白会问这个问题,他在听到“看待”两个字的时候,以为对方会问的是蚩尤。
“他不是挥挥手就赢的神,而是一个在泥里爬、在雾里熬、被追着打的凡人领袖。”
他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所以诸葛家主,是比较欣赏黄帝了。”墨白的语气依然平淡,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蚩尤作乱,不用帝命。”
诸葛起点点头,只说了八个字。
话音刚落,墨白突然笑了。
“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他轻声嘀咕着,“好一个蚩尤作乱,不用帝命。”随即,他再次看向诸葛起,“那“帝命”是谁的命?是黄帝的命。凭什么黄帝的命就是天命,蚩尤的命就是作乱?”
“蚩尤那会儿,九黎人已经会炼铜了。这并不是刀比石头快,而是九黎人先一步从石器时代跨进了铜器时代。他们能造耒耜,能开荒地,能造戈矛,能保家园。”
“黄帝这边呢?还在用石斧砍树。”
“墨先生,”诸葛起插了句嘴,“总不能谁先炼铜谁就当主?那后来洋人有了火器,难不成我们就应该打开国门夹道欢迎?”
“我不是说谁强谁有理。”墨白摆了摆手,“我是说,蚩尤不是无缘无故打过来的。”
“他往中原走,是因为九黎人多地少,盐不够,铜矿也不够。”
“黄帝占了最好的盐池和矿山,蚩尤派人去商量,黄帝不理。然后又派使者去结盟,黄帝当面客客气气,转头就联合炎帝,把九黎的商队挡在太行山外。”
“如果你诸葛家的重要产业都被切断,你怎么办?坐着等那些族人饿死吗?”
“而且那场仗谁先动的手,古书上可不是只有一种说法。《逸周书》说“蚩尤逐帝”,可《山海经》里说的是“黄帝令应龙攻蚩尤”。到底谁先拔的刀,除了当事人,谁都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涿鹿之战打了三年,黄帝九战九不胜。”
“如果蚩尤真是一个“暴虐作乱”的草寇,为什么黄帝打了三年都打不赢?为什么要有指南车?为什么要求旱魃?为什么把蚩尤杀了以后,还要把他的脸画在旗子上吓唬人?”
“因为蚩尤太强了。”
“强到黄帝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一生最大的对手。”
诸葛起沉默着,静静的听着墨白那平淡的话语。
“为什么有些位置,世世代代不供黄帝,只祭蚩尤?”
“一个被官方钉在耻辱柱上五千年的“贼”,怎么还有那么多人世世代代祭他?”
说罢,墨白突然看向诸葛起。
“你知道吗?黄帝曾经有过蚩尤的臣子。”
诸葛起摇摇头,也许古书有过记载,但他的确不知道。
“那时候的黄帝还没和炎帝翻脸,蚩尤也还没有称霸。”
“蚩尤派了一个使者去见黄帝,说要结盟。”
“黄帝在帐中接见了蚩尤的人,那个人谈吐不凡,通晓天文地理,说起星辰运行的规律,连黄帝的太史都自愧不如。”
“然后呢?”诸葛起问道。
“后来黄帝才知道,那个使者就是蚩尤自己。”
“他化装成一个普通使臣,坐在黄帝的帐下,喝了黄帝的酒,听黄帝讲了半宿的天下大势。”
“临走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轩辕公有大志,可惜时运未至。”
“也许,那是一个王者在看另一个王者。”
墨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炎帝是长者,宽厚有余而刚猛不足。风后是智者,计谋百出却不敢决断。力牧是猛将,冲锋陷阵却不懂全局。 ”
墨白顿了顿。
“只有蚩尤......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一个朝廷,一个天下。 ”
“所以,墨先生是在敬蚩尤?”
诸葛起问道。
“敬他?”墨白摇了摇头,“不。我敬他的才能,但我不能敬他的命运。他生在了不该生的时代,走到了不该走的路。”
“蚩尤不是输在不义,而是输在就算强如蚩尤,也扛不起一个时代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