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没有丝毫迟疑,自玉盒中取出了刚到手的水极精纯的虚凝砂两粒。
他站在一处断根的凹陷避风处,指尖如飞,以若水灵力为墨,配合两粒虚凝砂所蕴含的空间微力,在地面上迅速绘制出一个小巧的避潮小阵。
阵光微微一闪,空间波纹将凹陷处包裹得严严密妙。
外间狂暴的紫色风潮呼啸而过,掀起万丈银瀑逆流而上,而苏铭所处的凹陷内却连衣角都未曾掀起半分。
阵光散尽,玉盒内的虚凝砂余下三粒。
苏铭收起阵脚,完全依照澹枝时历上标注的逆潮暗线,灵巧地绕开了下方正喷涌着剧毒死雾的银瀑,转入了一条被两截百丈巨根完全遮蔽的狭窄阴暗通道。
上方阴影中,影如同一道毫无重量的幽灵般向前掠去,双翅舒展,翅尖掠过浓重的雾水,竟未沾染半点湿意。
玄天戒里,林屿看着苏铭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避险手段,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轻哼了一声:
“慢些也好。老夫在人界活了那么多年,又在这戒指里待了数百年,看透了一件事——那些急着往前赶、动不动就与天挣命的惊世天才,多半都埋在了路边的乱石堆里;真正能活得久的,多半都不是跑得最快的。”
苏铭脚步未停,目光深邃地看向窄道的尽头,低语道:“活得久,才能看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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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截横跨千丈的宏伟古根悬空而卧,根背之上,赫然悬挂着一座方圆数里的庞大苔岛。
岛上百余座形状奇特、散发着青白微光的菌屋依根而建,粗壮的生元藤蔓如长蛇般缠绕在菌屋之间,挂着一盏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藤灯。
来往的灵族行者形貌各异——
有的半边身子如青灰坚石,怀中紧抱着用生元洗淬过的硕大树叶;有的肩头覆满五彩斑斓的花冠,走动间散发着阵阵清香;亦有下半身化作一团清澈泉水、在湿滑根皮上无声滑行的水灵一族。
此地名为悬苔集,乃是浮根海中极少数由各方中立聚落共同维持的避风交易之地。
苏铭伫立在窄道出口的阴影下,并未因为怀中藏着青木庭的青叶印而冒然直取集市中心。他收敛了全身气息,将金丹圆满的威压压制在筑基中期的水准,目光如炬,仔细审视着整座集市的流动气风。
集市入口处,一截长约十丈的吊空藤桥正剧烈摇晃。
桥身两侧的固形符纹因岁月侵蚀已然断裂了大半,下方狂暴的紫色雾流正如贪婪的巨兽般张开大口。
恰在此时,一名怀里抱着沉重菌囊的小灵族幼崽脚下一滑,踩碎了一块腐朽的藤板,半个身子瞬间悬空,眼看就要被下方的雾流卷走。
周围的灵族行者纷纷发出惊呼,却因惧怕下方的噬骨死雾而不敢上前。
苏铭眼神一凝。
他并未飞身相救,而是身形向前迈出半步,右手隔空向着那藤桥的三处节点弹出了三道指芒。
水蓝色的若水灵力瞬间化作三道极为精妙的固纹,如灵蛇般缠绕在断裂的藤蔓连接处。
“嗡——”
原本剧烈摇晃的藤桥猛然一沉,三道固纹瞬间与根壁深处的天然木纹咬合在一起,将桥身扣住!
那小灵族幼崽险之又险地抓住了稳固的桥栏,挣扎着爬了上来。
集口上方的一间高大菌屋门推开,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澹枝大步走出。他显然是这悬苔集的守集者之一,目睹了方才那一幕后,眼中满是震撼。
澹枝快步走到苏铭面前,从怀中慎重地掏出了一卷散发着浓郁古木香气的旧潮图,双手呈递了过来。
“贵客手段高超,救了我们聚落的幼崽。”
澹枝神色庄重,沉声道:“此图乃我悬苔集世代相传的旧潮图,寻常灵物不卖,只换能保命的救命手段。阁下方才那一手固纹之法,当得起此图!”
苏铭伸手接过了旧潮图,神识掠过,眼底浮现出一抹惊色。
这卷旧潮图所记载的范围,远超他之前的预料。
图中不仅详细勾勒了浮根海三大主干的漂移轨迹,更是详尽地标注了许多散居在极远死雾边缘的灵族部落的迁徙路线——
有逐浓雾而居、能散发指引光芒的灯蕈一族;有随风转根、擅长攀附高空险崖的羽藤部;亦有为了躲避百年一遇的死潮,长年隐匿在坚硬岩层深处的岩芽一族。
苏铭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取出天机阁的空白玉简,将这些珍贵的路线与地貌一一录入天机图志之中。
不仅如此,他更是特意在玉简旁加上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批注,将各族的生存禁忌、接洽古礼以及互助法度记录得无一遗漏。
“徒儿,你记这些做甚?”林屿在玄天戒中有些好奇地问道。
苏铭在识海中沉声回应:“天机阁托我绘制灵界地图,将来人族若有后人误入此地,知晓这些禁忌,便能少生许斗端,少丢几条性命。这也是苟道的一环——不立危墙之下,亦不给人族后人留无谓的祸端。”
林屿默然片刻,魂光微微一亮,低笑了一声:“你这小子,心眼倒是比那万年老树根还细。”
记录完毕,苏铭的目光落到了旧潮图的西北角。
在那里,画着一条呈现焦黑色的庞大根脉。
澹枝见苏铭盯着那条黑脉,神色微微一黯,叹息道:“那是上古大战时被死气彻底灼穿的旧路。不知为何,近来那条焦黑根皮上,常有诡异的黑纹如活物般游动。凡是不慎触及的族人,皆会觉得体内生元滞涩,用不了几天便会彻底枯死。”
苏铭闻言,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黑纹游动、生元滞涩……这分明是暗流派在地下深处蔓延的死寂煞脉特征!
他没有贸然上前探查,而是催动观微术,隔着数里虚空向西北方向远望。
极目远眺之下,只见那焦黑根皮的纹理深处,确实缠绕着一缕缕细若发丝的黑纹。黑纹的蠕动频率,与他在青木庭地下见过的噬生菌丝如出一辙。
危险,极度危险!
苏铭没有丝毫逞强的意思。他收回神识,抽出一支赤色的玉笔,在旧潮图与天机图志的西北区域,重重地划出了一道刺目的赤红绝险线。
绝不靠近,绝不探查。
离集之时,悬苔集外的淡紫风潮渐渐变大。
澹枝并未多问苏铭的去处与来历。灵界残酷,懂得保持距离才是长久相处之道。他自怀中取出了一截风干的淡青色根须标记,递给了苏铭。
“这是风息荒原外围的风息根须。”
澹枝郑重道:“荒原狂风酷烈,凭此标记,可在风暴中最少抵御三次狂风吹拂。祝贵客前路顺遂。”
苏铭拱手受下,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道自己绘制的防护阵符作为回赠。
二人微微颔首,各自退回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