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气氛微妙。夜游神三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让姚阿牛一家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但那份相信，终究还带着几分犹豫。
姚阿牛捏着水碗，指节微微发白，似乎在斟酌措辞。朱三丫虽然不再反驳，但看李唐的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一个十一岁的娃娃，真就得到夜游神的眷顾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姚春生猛地坐直了身子。他的动作有些大，牵扯到了伤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啊！狗剩，春生哥信你！”
朱三丫一愣，皱眉道：“大郎，你抽什么风？信啥信啊！”
姚春生顾不上腿疼，急声道：“阿爹，阿娘，你们是不是忘了，狗剩可是顶婚人！咱就说，您们什么时候见过顶婚之后还活着的？”
这话一出，姚阿牛和朱三丫同时愣住了。
顶婚人。这个在姚家村乃至周边乡里都讳莫如深的词，此刻被姚春生说了出来，如同一道惊雷，震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雾。
是啊，顶婚人。替新娘子献祭半斗血给夜游神的孩子。被抽走半斗血的人，从来没有人能活着。狗剩是第一个。
姚阿牛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这样说来就合理了！狗剩大难不死，必然是因为夜游神他老人家看中了狗剩，这才给了他一条活路！”
朱三丫也回过味来，看向李唐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敬畏。是啊，这孩子顶了婚事还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奇事。如今又说夜游神托梦教他草药，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瞬间，姚家就信了李唐七八分。
姚香香更是激动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拉着李唐的胳膊连声问道：“狗剩，你说的能给大哥治伤的草药，都是些啥？快给咱讲讲！”
李唐点了点头，又看向灶台上那碗野菜糊糊：“香香姐，把你和婶子上山采的野菜拿来给我看看。”
姚香香应了一声，将手中的粗瓷碗放在灶台上，然后快步走到菜架旁，将一整簸箕的野菜都端了下来。那簸箕是用竹篾编的，边缘有些破损，里面堆着大半筐蔫巴巴的野菜，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带着泥土，显然并非同一天刚采的。
姚香香绕过灶台，将簸箕放在李唐手边的木桌上。
李唐扶着木桌旁的椅子慢慢坐下，将木拐靠在桌腿边。他将簸箕拉到身前，开始仔细翻捡那些野菜。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每拿起一株野菜，他都会先看叶片形状，再闻气味，偶尔还会掐断茎秆观察断面的汁液颜色。
姚家四人围坐在旁边，屏息凝神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李唐拿起一株蔫巴巴的野菜，叶子呈椭圆形，边缘光滑，茎秆微红，叶片正面深绿，背面泛紫。
“叔，婶，你们看，这个叫马齿苋。”李唐将野菜举到众人面前。
“能清热解毒、凉血止痢、消炎止泻。”
朱三丫凑过来看了看，满脸不解：“什么马齿苋？这不就是蚂蚱菜嘛！咱活了几十年，也没听老辈子说这玩意能清热解毒？”
姚阿牛又瞪了她一眼：“三妹子！”
朱三丫耸了耸肩，不说话了。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说——蚂蚱菜能治病？这娃莫不是夜游神托梦托岔了？
李唐没有理会她的质疑，将马齿苋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株嫩绿的野菜。那野菜茎秆四棱形，节间膨大，叶片对生，边缘有细锯齿。
“还有这个，陆英。”李唐轻轻抖了抖上面的泥土。
“外用能消肿止痛，促进断骨愈合。”
姚香香看着李唐手里的陆英，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八棱麻嘛，刚出芽的嫩尖能吃，要是长大了再吃，就会拉肚子、呕吐，脖子也发紧。咱村里以前有人误吃了，难受了好几天呢！”
姚阿牛眉头紧皱，有些担心：“狗剩，这东西真有你说的那些功效？不会用出问题吧？”
李唐摇了摇头：“叔放心，陆英外敷不会中毒。只要不内服，就没事。”
他又挑出一株，这株野菜根茎粗壮，叶片掌状分裂，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李唐将根茎部分掰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质。
“这个叫三七。”李唐将根茎举起来。
“根部化瘀止血、疗伤接骨，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良药。春生哥的腿，用这个再好不过。”
姚阿牛凑近了仔细看：“这……这不是鸡头七吗？咱山上到处都是，小时候家里有猪还当猪草喂猪来着。这玩意能治大郎的腿？”
李唐点头：“能。鸡头七和三七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叫法不同。它的根部活血化瘀的效果很好，配合其他几味药一起用，比那些阴药的效果也不差。”
姚阿牛看向姚春生：“大郎，你的意思呢？”
姚春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阿爹，只要能给家里省粮，儿愿意一试。”
朱三丫张了张嘴，本来还有顾虑——毕竟这事关儿子的腿，万一耽误了可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每天一斤半的粮，再这样下去，家里真的撑不住了。加上李唐又说是夜游神教的，若是真的，那这难关就挺过去了。
“行吧。”朱三丫终于松口。
“不过狗剩，婶子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没效果，那可不能耽误大郎治腿。”
李唐点头：“婶子放心，若是没效果，咱立马就换回阴药，绝不耽误春生哥。”
他又在簸箕里扒拉了好一阵，将那些蔫巴巴的野菜逐一过手，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最终，他选了五种野菜，又仔细询问了朱三丫和姚香香这些野菜的生长环境和采集难度。
最后定了四味草药：
血参草，主要活血散瘀、消肿止痛，适合外伤初期使用。
小驳骨，这个是主打药，续筋接骨的效果最好，姚春生的腿断骨未愈，这个必不可少。
野三七，止血活血、散淤青，配合小驳骨一起用，能加速骨骼愈合。
白簕，舒筋强筋骨，适合恢复期使用，帮助断骨周围的筋脉恢复活力。
至于陆英，李唐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虽然它对骨折愈合也有帮助，但毕竟有毒，外敷虽无大碍，可万一姚家人操作不当，出了事反而麻烦。
“叔婶，这四种草药外用，就能替代骨丝苔、黄泉蒿那些阴药了。”李唐将选好的草药一一摆在桌上，认真道。
“做法也不难，采回来洗净、捣烂，敷在伤处，用布条包好，每日换一次就行。”
姚阿牛看着桌上那几株蔫巴巴的野菜，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条打着夹板的腿，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狗剩，这法子……真的行？”他再次确认。
李唐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阿牛叔，咱的命是您从乱葬岗背回来的。咱不会拿春生哥的腿开玩笑。”
姚阿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行！明日一早，你婶子和香香就上山采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