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李唐躺在土炕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隔壁堂屋传来朱三丫压低了声音的抱怨，隔着薄薄的泥墙，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姚阿牛，现在怎么办？咱粮食本就不多，你还要养着外人，是真不管咱娘三死活了？”
朱三丫的声音带着烦躁，矿主奖励的那一百斤白米，本可以支撑这个家两个月。但姚春生砸断了腿，请郎中接骨花了五十斤粮食，后续换药又用掉了三十多斤，前前后后算下来，一百斤米已经去了大半。
如今每日还要一斤半的米去换药，而缸里的米，满打满算也就够一家人吃上七八天了。
姚阿牛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疲惫：“三妹子，如今狗剩那般样子，咱难道要赶他出去不成？”
朱三丫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咱也不是狠心，只是咱自己也要活啊。大郎的药不能断，香香还在长身体，你这天天下矿也累得够呛……再多一张嘴，咱家真撑不住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呼啸。
李唐默默地听着，心中没有怨恨。他知道，朱三丫这话虽然是说给他听的，但句句都是实话。姚家本就不富裕，姚阿牛一个人下矿，挖一天黑石换来的粮食也就勉强够五口人糊口。如今姚春生断了腿，每月要多花那么多粮食换药，日子确实难熬。
换作谁家，凭空多出一张吃饭的闲嘴，都不会乐意。
但他已有了解决的办法。
最近几日，饭菜里多了许多野菜，都是朱三丫和姚香香白日里去山里采回来的。虽然难以下咽，但李唐注意到，其中有不少都是老药师《药经》中记载养气血的中草药。
而这方世界的药理似乎以阴属性为主。平日里给姚春生换的药材，多是《昊丹实录》中记载的黄泉蒿、骨丝苔、血阴芝之类未上年份的阴药，药性偏寒偏阴，虽然也能续骨疗伤，但不易寻找，所以价格偏贵。
而那些野菜中，却有不少是阳属性的草药。比如血参草、地骨藤、黄芪叶之类，在《药经》中都有记载，可以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对外伤和气血亏虚都有不错的疗效。
李唐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如今自己已经能够自主行动，虽然走不了多远，但识草炼药还是能做到的。如果能利用朱三丫和姚香香采回的那些野菜，为姚春生和自己炼制一些疗伤复气的凡丹，那医药费便能省下来。
当初在青岚山，他可是从老药师那里学到了完整的药道，炼丹术更是达到四阶水准，即便自己如今只是凡人之躯，只要有草药，炼制些许凡丹还是不足为虑。
他撑起身体，下了床，拄着姚春生给他削的那根木拐，蹒跚走到房门口。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堂屋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朱三丫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手中捏着一把干枯的野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姚阿牛蹲在门槛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看到李唐出来，连忙站起身。
“狗剩，你咋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姚阿牛的声音关切。
姚春生坐在堂屋另一侧的旧木椅上，断腿架在凳子上，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药渣。姚香香则站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熬好的野菜糊糊，冒着稀薄的热气。
朱三丫看到李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不自在：“狗剩……不是婶子为难你，实在是咱家粮食撑不了多久了。”
她顿了顿，想说什么，却被姚阿牛瞪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唐拄着拐，慢慢走到堂屋中间，扶着桌沿站定。他抬头看着朱三丫，目光平静。
“婶子，咱不怪你。”
朱三丫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李唐继续道：“不过，咱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吃食问题。”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姚阿牛几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愕然。朱三丫更是皱起了眉头：“狗剩，不是婶子说你，你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养活自己都费劲，哪来的办法解决吃食？”
姚阿牛撇了朱三丫一眼：“三妹子，让狗剩说完。”
朱三丫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李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阿牛叔，婶，如今家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春生哥疗伤的药。换药费粮，而且是费大粮。要是咱能自己寻药给春生哥疗伤，那粮不就够吃了。”
姚阿牛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也一直在算这笔账——如今他每日辛苦些能从矿上换两斤白米，按道理完全够一家五口温饱。但姚春生换药每日要耗掉一斤半米，剩下的半斤米，五个人怎么分？所以家里才不得不顿顿掺野菜。
姚阿牛心里暗暗想，要是能找到替代药材的路子，那家里就宽裕多了。
朱三丫却是一脸不信：“狗剩，可不兴吹牛。这疗伤的阴药，素来只有瓦窑堡与乡里的施恩观才有，寻常人家哪里寻得来阴药？”
李唐摇了摇头：“婶，咱说的不是阴药。”
朱三丫一愣：“不是阴药？那是什么？”
“是寻常草药。山上遍地都是的那种。”
朱三丫上下打量了李唐一番：“可拉倒吧，狗剩，你可是咱看着长大的，你小子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还能识得了药材？”
朱三丫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不少。姚阿牛、姚春生、姚香香三人也是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唐，目光中带着同样的疑问——这孩子莫不是饿糊涂了？
李唐眼神笃定：“真的。叔、婶、春生哥、香香姐，你们信我。咱真的识得些药材，而且不是难寻的阴药，是容易寻得的普通草药。”
姚阿牛一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信。这娃娃从小到大连山都没出过几回，每天就在村里转悠，连瓦窑堡都没去过几趟，怎么可能认识药材？
李唐知道，光靠自己的话，根本说服不了他们。他沉默了一瞬，想到一个主意。
“是夜游神托梦教我的。”
这句话一出口，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姚阿牛手里的水碗顿住了，朱三丫脸上的不信也凝固了一瞬，姚春生和姚香香更是瞪大了眼睛。
夜游神。在姚家村，这个名字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村里以前有户叫姚德安的汉子，曾经说夜游神托梦说要赏他三百斤粮食。果然那一日，他就在矿中挖出了一块石精，矿主大人大喜，足足赏了三百斤粮食。后来姚德安还被夜游神收了去做神仆，威风的不得了。
三年前，姚林海家的女儿姚晨也说夜游神托梦了。没多久姚德安便回到村里将其带走，说是夜游神看中了姚晨，要她去做个炼药童子。
从那以后，但凡在村里说夜游神托梦的，便没有人不信的。虽然大多都是骗人的，可耐不住人都有奢望——万一是真的呢？
而此刻，姚阿牛一家看着李唐那张苍白却笃定的脸，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
这孩子，难道真的被夜游神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