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晨握着玉简的手立刻僵在了半空，目光久久未能自宁柔传来的字句之上挪开。
自飞升天庭司职以来，他日日周旋九黎余孽、追查三界秘案，被繁杂公务缠得分身乏术，完全没有考虑到临凡之时前往探望张静，将凡间这个待他至亲至善的姐姐抛在了脑后。
如今凡间已经过去了近乎八十年，八十年的寒来暑往，他身居云端逍遥长生，可张静却在凡俗红尘里岁岁老去。
少时养母离世，世间只剩张静一人护他周全，三餐冷暖、风雨庇护，皆是她一手操持，当年离别之时，她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与牵挂，此刻清晰浮现在眼前。
想来这数十载春秋，她定是日日盼着他归来探望，可岁岁终是落空。
想到这些，李玉晨的心口便像是被酸涩潮水狠狠淹没，密密麻麻的愧疚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今仔细回想，他和张静临别之时，确实留过存有自己气息的符纸。
这张符纸是他亲自画写，叠成三角塞在她的手心的。
他说过，遇到麻烦便焚符，无论他身在何处，都能感应得到。
可方才宁柔分明说，她感应到了。
为何自己却没有。
收回了心头的疑惑，他立刻传输询问。
“宁姑娘，为何我没有觉察到？”
“不清楚，不过我猜你也没有感知到，否则她不会焚烧我赠与的符纸……”
李玉晨闻言暗自点了点头，回头细想，方才揣测出了一二。
其一是当年画写的符纸并未写有他的名讳道号，只有自己的些许灵气，这种符纸传输能力本就有限，况且如今时隔太久，符纸中的灵气流失严重。
其二便是此次临凡为了躲避掌教真人和749局的探查感知，他请求如意棍灵利用混沌之气遮蔽了自身的天机。这般遮蔽之下，凡间一道符纸的召唤，怎会令他有所感知。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姐定然十分想念你，快去看看她吧。”
“谢谢你，宁姑娘。”
“谢我什么，她是你的姐姐，也是我的，如今我无法临凡，只有你能够前往探望了，快去吧。”
收回了玉简，李玉晨抬头望向了远处被夜雾吞没的戈壁轮廓，吐出一口浊气。
“我留下的那道符纸早已燃尽，她却迟迟收不到我的回应……”
自己的姐姐，向来把苦事憋在肚子里，自己一个人扛。若非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绝不会焚烧自己留下的符纸。
想到这里，他立刻决定撇下手头的事情，脚下的祥云瞬间猛然偏转，朝着东南方向急掠而去。
越过了泑泽的边界，横穿过了雍土之域。
李玉晨一路不停地催动祥云，耳畔是呼啸的气流，目光一直落在下方飞速倒退的大地之上。
他辨认着那些山峦、河流、城池的轮廓。
有些地方还是原先的模样，只是多了些沿河铺开的银色光伏阵列；有些地方则已经完全认不出来。
终于，在翌日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前，他看见了张静所在的晋州城。
此时的晋州城早已和他记忆之中的截然不同。
那些曾经低矮的砖楼街区被层层叠叠的悬浮平台所替代，建筑之间以透明廊道相连，偶有飞行器悄无声息地穿梭而过。
城市的天际线比从前高了数倍，却少了几分旧时的烟火气。
李玉晨在城郊一处无人经过的屋顶降下了云头，仔细辨认了方位后，循着记忆又穿过几条已经面目全非的道路，终于在一座高约四十层的居住塔楼前停下脚步。
原来张静所住的楼房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站在那楼前看了良久，随后衍出灵气进行感知，并未发现张静的气息。
“姐，你在哪……”
茫然四顾之后，又在附近几条街区来回搜寻了数遍，直到夜色彻底覆盖了天际。
他回想起了张静曾在一所学校任教，那所学校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但总得去碰一碰运气。
经过了几番询问，终于来到了那所学校。
如今这学校的样貌也是大变，扩建了许多。
校门是自动感应的光栅，此刻已过了放学时分，门内只有零星几个保洁机器人在地面无声滑过。
李玉晨立刻跃入了校内，衍出灵气进行感知，很快便在一间仍亮着灯的办公室内察觉到了一缕凡人的气息。
随后直接施展出了空间之力，穿过了层层墙体，出现在了那间办公室内。
“妈呀！”
李玉晨刚一现身，便听到一声尖叫传来，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花甲之年的女老师立刻自椅子上弹了起来，手中的红笔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
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看就要往后仰倒。
李玉晨见状立刻闪身上前，右手探出，将自身灵气度入了她的体内，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散开，将她受惊后凝滞的气血重新梳理顺畅。
那女老师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重新聚焦，脸色也慢慢恢复了过来。
“福生无量天尊。”
李玉晨后退一步，躬身稽首。
“贫道冒昧现身，惊扰了您，实在罪过。”
女老师喘了几口粗气，扶着桌沿慢慢坐回了椅子，却仍是心有余悸，目光在他身上的反复打量。
“你……你是人是鬼？”
“贫道是人。”
李玉晨直接开口询问道：“贫道此番前来，是来找一个人。敢问您可知道一位名叫张静的老师？她曾在这里任教。”
那女老师闻言微微一怔，目光在李玉晨的面容上停留了很久。
良久过后，恍然道：“哦……你……你就是张老师的那个弟弟？”
李玉晨眉头微动，“您知道我？”
“张老师跟我提起过你。”
女老师脸上的惊恐终于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我是她最后一届带过的学生，那时候她快退休了，偶尔会跟我们讲起她家里的事。她说她有个弟弟，从小是她带大的，后来成了神仙，再没回过家看她。”
李玉晨闻言心中大感酸涩。
“我一直以为是她年纪大了，直到今天你站在这儿，我才信了。”
“你……你要找她？”
“她现在如何？”
李玉晨抬头，直视着她。
女老师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着气说了出来。
“哎，张老师的先生好多年前就走了，她本来有个儿子……可那孩子不成器，跟我差不多年纪，如今连个媳妇都没娶上，整天游手好闲，还染上了赌的毛病，张老师的那套老房子，也被他输光了。”
李玉晨听到了张静的悲惨境遇，立刻连忙追问道：“她现在住在何处？”
“她退休金本来就不多，还要被那儿子隔三差五地惦记，前两年她摔了一跤，腿脚不太灵便了，自己在家没法照顾自己，那儿子也不管，最后是社区出面，把她送去了养老院。”
女老师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去看过她一回，她坐在轮椅上，还记得我，还问我学校里的事……”
这些话如同细针一般精准地扎进了李玉晨的心头。
“她在哪家养老院？”
女老师说了一个地址，又补了一句。
“城南那家，不大，条件一般，你快去吧，张老师看到你，肯定高兴。”
李玉晨闻言心中再悲，连忙向她稽首一礼，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那女老师揉了揉眼睛，愣了好半晌，才低声道：“真……真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