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
强烈的、仿佛将灵魂从肉体中硬生生剥离再重组的眩晕感。
当张烨再次感觉到脚踏实地的时候，鼻尖萦绕的那股梧桐村特有的潮湿泥土味和血腥味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了廉价机油、臭氧、以及数不清的荷尔蒙与酒精发酵后的——城市的味道。
喧嚣。
张烨缓缓睁开眼睛。
入眼不再是那轮诡异的血月，而是无光之城那永远灰蒙蒙的、被无数霓虹灯管和全息投影强行照亮的天空。
巨大的黑色方尖碑依旧矗立在广场中央，像一根沉默的中指，刺向苍穹。
广场上，人来人往。
叫卖声、咒骂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狠狠地撞击着张烨那还停留在“寂静村庄”模式的耳膜。
【传送完成。】
【欢迎回到——无光之城。】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刚刚落下，紧接着，一行巨大的、血红色的、加粗加亮的通告，突然在广场上空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炸开！
【全服通告：恭喜编号735号契约者，在副本‘湘西巫蛊之地’中，达成完美通关！获得评价：S级！】
【全服通告：恭喜编号735号契约者，获得隐藏称号——‘弑神者’！】
静。
原本喧闹嘈杂的广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双眼睛，带着震惊、嫉妒、贪婪、疑惑等各种情绪，齐刷刷地看向了刚刚从传送白光中走出来的那个男人。
S级？
在这个死亡率高达80%的游戏里，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烧高香了，A级更是凤毛麟角。
S级？那是传说中“帝”、“撒旦”那种级别的怪物才能拿到的评价！
而且……弑神者？
他在E+级的新手副本里，杀了神？！
“这下麻烦了。”
张烨眯了眯眼睛，并没有因为万众瞩目而感到丝毫的兴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复杂的目光中，有几道视线，不仅带着贪婪，还带着一种让他背脊发凉的……
杀意。
“嗡——”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块刚刚得到的黑色令牌——【酆都鬼令】，突然开始发烫，并且剧烈地颤抖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靠近，引发了它的共鸣。
或者说……警示。
张烨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没有去查看具体的奖励结算，直接拉低了那件破烂工装的帽檐，转身就想混入人群。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的、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佛号，突然在广场的边缘炸响。
但这声音不是来自一个人。
而是来自一群人。
只见在广场的东侧，人群像潮水般惊恐地分开。
一队穿着破烂的灰色僧袍、赤着脚、浑身皮肤如同枯树皮一般的苦行僧，正手持方便铲和戒刀，面无表情地朝着张烨的方向大步逼近。
领头的一个，眼眶深陷，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但他手中的一串念珠，却在疯狂地转动，死死地锁定了张烨的气机。
“杀我师弟，夺我教圣物。”
那个瞎眼老僧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一样，刺得人耳膜生疼。
“施主，你还想往哪里走？”
苦行教派！
无光之城中，最疯、最护短、也最不好惹的势力之一！
周围的契约者们一看这架势，瞬间作鸟兽散，生怕溅自己一身血。
“果然，那个老秃驴没那么容易死透，还留了后手。”
张烨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那群逼近的疯和尚。
他现在的状态虽然是巅峰，但那是相对于副本内而言。在无光之城，他的“规则”之力会受到极大的压制，而且对方人多势众，明显是有备而来。
硬拼，是找死。
“想给我超度？”
张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只戴着【酆都鬼令】的右手，悄悄地伸进了口袋。
“可惜，我还没活够呢。”
“拿下！”
瞎眼老僧一声厉喝，身后七八个苦行僧瞬间暴起，手中的戒刀卷起一阵腥风，封死了张烨所有的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张烨猛地捏碎了手中的一枚隐身符（那是他在副本里从教授尸体上顺来的遗物），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雕虫小技！”
瞎眼老僧冷哼一声，手中念珠猛地抛出，化作一道金光，直打张烨隐身的位置。
但张烨根本没想跑远。
他借着那一秒的隐身，直接冲到了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黑色方尖碑——也就是“任务发布栏”的下面！
他掏出那块滚烫的【酆都鬼令】，狠狠地按在了方尖碑那冰冷的石面上！
“系统！”
张烨在心中疯狂地咆哮。
“我要使用特殊道具！”
“强制开启——进阶副本！”
“嗡——！！！”
原本沉默的黑色方尖碑，在接触到【酆都鬼令】的瞬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道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硫磺味和铁锈味的光柱，猛地从碑身爆发出来，直冲天际！
【检测到特殊信物：酆都鬼令。】
【正在匹配对应副本……】
【匹配成功。】
【副本名称：幽冥列车 K-444。】
【难度等级：c+（噩梦）。】
【警告：该副本为‘高死亡率’特殊副本，且存在‘阵营对抗’机制。是否确认进入？】
c+级！
周围的契约者们看到这个等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刚过E+级副本的新人，直接跳级去打c+级？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那群苦行僧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震慑住了，冲锋的势头猛地一顿。
“拦住他！他要进死地！”
瞎眼老僧凄厉地大吼，手中的方便铲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张烨的后心！
“晚了。”
张烨站在黑色的光柱中，转过身，对着那群面目狰狞的和尚，缓缓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确认进入！”
“轰！”
黑色的光柱瞬间收缩，将张烨的身影彻底吞没。
那把呼啸而来的方便铲，狠狠地砸在了空地上，将坚硬的广场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却连张烨的衣角都没碰到。
……
……
“况且……况且……”
“哐当……哐当……”
一阵有节奏的、沉闷的、像是钢铁巨兽在咀嚼骨头般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
那种令人作呕的传送眩晕感再次袭来，但这次，还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陈旧的煤烟味和血腥味。
张烨晃了晃脑袋，扶着墙壁站稳了身体。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狭窄、昏暗、摇晃的空间里。
这是一节……车厢连接处。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飞速后退的虚空，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惨白色的鬼脸贴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副本已开启。】
【当前位置：幽冥列车 K-444号，第14号硬座车厢连接处。】
【主线任务：存活至列车到达终点站‘酆都’。】
【当前存活玩家人数：6\/6。】
“6个人？”
张烨微微一愣。
一般的副本都是5人小队，为什么这次多了一个？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原本那件破烂的蓝色工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笔挺的、深蓝色的、但这颜色深得发黑，像是被干涸的血液浸泡过的……
列车员制服。
在他的左胸口，别着一枚暗红色的铭牌，上面写着两个扭曲的小字：
【实习】。
“这是……”
张烨摸了摸那枚铭牌，脑海中突然弹出了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红色提示：
【特殊身份触发：由于你使用了‘酆都鬼令’，你已获得本列车的隐藏身份——‘实习乘务员’。】
【职权1：在熄灯期间，你不会受到普通乘客（鬼魂）的主动攻击。】
【职权2：你可以查看本次列车的部分乘客名单（包括玩家）。】
【警告：请勿在其他玩家面前暴露你的身份，否则将被视为‘叛徒’，遭到全员围杀。】
“卧底？”
张烨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正了正头上的大檐帽，将那双一黑一金的异色瞳孔，隐藏在了帽檐的阴影之下。
就在这时，连接处的铁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背着一把改装霰弹枪的光头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红色旗袍、手里夹着细长女士香烟的妖娆女人。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看起来唯唯诺诺的瘦弱青年。
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嘴里嚼着口香糖的JK制服少女。
以及……
一个缩在最后面，浑身肥肉乱颤，看起来吓得快要尿裤子的……
死胖子。
五个人。
加上张烨，正好六个。
“喂，那个戴帽子的！”
领头的光头壮汉——代号“暴徒”，用枪管顶了顶帽檐，一脸凶相地看着背对着他的张烨。
“别在那装深沉了，转过来！”
“新人就要有新人的觉悟，报上名来，爷罩着你！”
张烨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标准的、职业的、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僵硬微笑。
“各位旅客，晚上好。”
“欢迎乘坐 K-444 次列车。”
“我是本次列车的……热心乘客，张烨。”
“请问，你们买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