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阴天。
陈阳带着猎队在北沟转了三天,打了两头野猪、一只狍子,收获不错。第四天下午,天阴了,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大块铁板扣在头顶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气。老赵抬头看了看天,说要下雨,得找个地方躲躲。陈阳看了看四周,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条沟,沟里有个山神庙,不知道还在不在。老赵说山神庙?哪座山神庙。陈阳说老辈人建的那座,早年间香火旺,后来没人管了,塌没塌不知道。老赵说他知道那座庙,几十年没去了,去看看。
翻过山梁,沿着一条干涸的沟往里走,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片残墙。墙是石头垒的,青灰色的石头,大小不一,没有用石灰勾缝,就那么一块一块地垒上去,垒得结实,几十年风雨没把它吹倒,但塌了一半,墙头上长满了草,草枯了,黄了,在风里摇。庙不大,一间屋子,坐北朝南,门朝南开,门框是木头的,朽了,歪了,门板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人扛回去烧柴了。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剩下的也碎了,长满了青苔,青苔干了,发黑,像一块一块的疮疤。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石头,石头上也长着青苔,青绿色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陈阳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看。庙里黑咕隆咚的,光线从破屋顶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地上长满了草,草高,没过膝盖,枯的黄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神像倒在地上,不是一座,是三座,中间一座最大,是山神爷,两边各一座小一些的,不知道是什么神。山神爷的石像倒了,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上落满了灰和鸟粪,灰是灰白色的,鸟粪是黑白色的,干了,硬了,像一层壳。石像的手断了一只,胳膊摔断了,断茬露在外面,青白色的石头,粗糙。供桌也倒了,四条腿朝上,桌面朝下,桌面上还摆着几个碗,碗是粗瓷的,灰黑色的,碗里的供品早就烂了,只剩下一层黑乎乎的痕迹,看不出原来供的是什么。
老赵站在庙门口,烟袋锅子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看了半天,说这庙他年轻的时候来过,那时候香火旺,周边的猎户、采参人、赶山的,路过都要进来磕个头,摆上供品,求山神爷保佑。庙里有个老道士守着,老道士白胡子,穿灰布道袍,说话慢悠悠的,给来上香的人倒茶,茶是山里的野茶,苦,但解渴。后来老道士死了,没人守了,庙就败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就是眼眶红了。
小王蹲在庙门口,拿着本子画庙,画了残墙,画了破屋顶,画了倒地的神像,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了十几分钟才画完。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画得像,但神像画歪了,应该是朝南的,你画成朝东了。小王说神像不是倒在地上了吗,朝哪都行。陈阳说倒在地上也有方向,头朝哪脚朝哪,得画对了。小王用橡皮擦了重画,这回画对了。
孙大勇站在庙门口,往里看了看,说这庙破成这样了,还能住人吗。陈阳说能住,挡个雨没问题。孙大勇说屋顶都是窟窿,雨漏进来跟外面有啥区别。陈阳说区别大了,外面有风,里面没风,有墙挡着,比外面暖和。孙大勇说也是。
老赵把烟袋锅子点上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在阴天的光线里是灰白色的。他说进去看看吧,多少年没来了,给山神爷磕个头。他第一个走进去了,脚踩在枯草上,咔嚓咔嚓响。他走到神像前面,蹲下来,把倒在地上的山神爷石像扶起来。石像沉,他一个人扶不动,陈阳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把石像扶正了,靠在墙上。石像的脸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了,眼睛鼻子嘴巴都看不清了,只有大概的轮廓,能看出是个人脸,但表情看不清了。石像的身上还刻着字,字也模糊了,只认得出一个“山”字,别的都看不清了。
陈阳蹲下来,把供桌扶起来,四条腿朝下,桌面朝上,放在神像前面。供桌的桌面裂了一道缝,从这头裂到那头,缝里塞满了灰和草籽,他用手指把缝里的灰抠出来,抠干净了。他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和酒,摆在供桌上。干粮是饼子,玉米面的,硬邦邦的,用油纸包着,他把油纸打开,把饼子摆在桌上,摆了三个。酒是孙大勇家酿的高粱酒,装在军用水壶里,他拧开壶盖,把酒倒在地上,倒了三杯的量,酒渗进土里,嗞嗞响了几声,冒了一股酒气。他把水壶放在供桌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老赵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磕头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大概是求山神爷保佑的话。磕完了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烟袋锅子叼在嘴上,说山神爷,老赵来看你了,几十年没来了,你别怪罪,庙破了,他也没钱修,给你磕几个头,算是赔罪了。
孙大勇站在庙门口,没进来。他说这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个,山神爷要是有灵,庙还能破成这样?老赵说你怎么知道山神爷没灵,庙破是人的事,不是神的事,人不来修,庙自然就破了。孙大勇说那山神爷咋不显灵让来人来修呢。老赵说山神爷不显灵,是因为人心不诚,心诚了自然就来修了。孙大勇说不过他,不说了,但他也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小王站在庙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进来了。他蹲在神像前面,学着陈阳的样子磕了三个头,磕得不太标准,头没碰到地,只是弯了弯腰。陈阳说你得跪着磕,头碰地。小王说他是城里人,不会。陈阳说进城随城,进山随山,进了山神庙就得按山里的规矩来。小王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这次头碰到地了,地上凉,石头硬,磕得额头红了一块。他磕完了站起来,说山神爷保佑他打猎不受伤。陈阳说山神爷不保佑你打猎不受伤,山神爷保佑你守规矩,守规矩就不受伤,不守规矩就得受伤。小王说那他守规矩。
马小六也进来了,磕了三个头,磕得标准,头碰到地,砰砰响,额头上沾了灰,灰是灰白色的,粘在额头上,像抹了面粉。他磕完了站起来,用手拍了拍额头上的灰,说山神爷保佑他多打野猪。陈阳说山神爷不保佑你多打野猪,山神爷保佑你打该打的猪,不该打的不打。马小六说他知道了。
郑彪没进来,他站在庙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的神像,没说话,也没磕头。他不信这个,但也不反对别人信,他不进来是觉得进来了就得磕头,不磕头不恭敬,磕了他又不愿意,干脆不进来。
赛虎在庙门口蹲着,没进来。它看了看庙里的神像,打了个哈欠,趴下了。狗不信神,狗的信是主人,主人去哪它去哪,但主人进了庙,它不跟进去,它就蹲在门口等着,等着主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