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的事过去三天了,陈阳的手彻底好了。
伤口的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嫩得像刚剥了皮的兔子,手指头能伸直了,握拳也有劲了,左手提东西不酸不疼。老郑头来看了一眼,说好了,不用再上药了,但别沾凉水,新肉嫩,沾了凉水容易裂。陈阳说不沾。阿兰在旁边说她不让他沾,洗碗洗菜的活她干。老郑头说那就行。
陈阳闲不住。手好了第一天他就进了山,没往远走,就在屯子附近转悠。他带着赛虎,背着猎枪,在屯子北边的山坡上转了半上午,什么也没打着,野兔都没见着一只,倒是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发现了一串狼的脚印。脚印很大,掌垫宽,趾甲长,是公狼的,从脚印的新旧程度看,是今天的,早上从这里走过,往北边的深山里去了。他把赛虎叫过来闻了闻脚印,赛虎闻完了,竖着耳朵朝北边看了一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尾巴放下来了。陈阳知道这是狼的脚印,赛虎能闻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掌垫有鸡蛋大,这头狼不小。从脚印的走向看,狼是往北边去的,北边是深山,林子密,人迹罕至,是狼的老窝。那天在北沟遇见的狼群应该就是从这一带出去的。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不追了,追上了也打不着,狼跑得快,打狼得下套,不能硬追。
回到家,阿兰正在灶房里切菜,白菜切得细,刀快,咔嚓咔嚓的,一片一片码在案板上。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里的火药残渣不多,擦了两遍就干净了,枪机上油,拉了几下,顺滑了。他把枪装好,靠在灶房门口,从背篓里拿出那张狼皮——不是他打的,是老赵送的。老赵年轻时打的,硝制好了,一直压箱底,听说陈阳的手被蛇咬了,把狼皮送来了,说铺在炕上暖和,养伤好。
狼皮是老赵二十年前打的,那时候山里的狼多,冬天饿极了敢进屯子,老赵在屯子外面下了一个套,套住了一头大公狼,灰白色的毛,油亮亮的,品相极好。他把狼皮剥下来硝制了,铺在炕上睡了二十年,毛还是亮的,没掉,没褪色,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摸在缎子上。狼皮不厚,但保暖,比狍子皮暖和多了,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不透风。陈阳把狼皮铺在炕上,用手摸了摸,毛滑,从指缝间流过去,像水一样。
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老赵真舍得,这么好的狼皮说送就送了。陈阳说老赵这人就这样,对别人大方,对自己抠。他没钱,但有好东西,谁用得着就给谁。阿兰说那咱们也得记着人家的好,哪天请老赵吃顿饭。陈阳说行。
孙大勇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兔子是昨天打的,已经收拾干净了,皮剥了,内脏掏了,白白净净的,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他说这只兔子给陈阳补补。阿兰说谢谢了,明天炖了吃。孙大勇蹲在灶房门口,看见炕上铺的狼皮,眼睛一亮,说这狼皮好,毛色灰白,油亮亮的,品相极好。他伸手摸了摸,说值不少钱吧。陈阳说值钱也不卖。孙大勇说这狼皮能不能给他,陈阳说不给,这是给阿兰的。孙大勇说你对弟妹真好。陈阳说应该的。孙大勇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狼皮,目光里有贪,但没再说什么,走了。
小王来了,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全好了,痂掉了,新肉长出来了,走路不疼了。他蹲在炕边,看了看炕上的狼皮,拿出本子画了,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你这狼画得像狗,尾巴画粗了,狼尾巴粗,狗尾巴细。小王用橡皮擦了重画,画了三次才画对。他把狼皮的毛色、大小、形状都记了下来,写了满满一页纸,写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你这记得太细了,有些东西不用记。小王说哪些不用记,陈阳说毛色不用记,记得是灰白色的就行了,大小也不用记,记得是大狼就行了。小王用铅笔把不是重点的划掉了,本子上又多了好几道黑杠杠。
傍晚的时候,老赵来了。他蹲在灶房门口,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他看了看炕上的狼皮,说这狼皮他睡了二十年了,暖和,但老了,毛掉了不少,不如当年好看了。陈阳说挺好的,毛还亮着呢。老赵说那是你眼光低。陈阳笑了笑,没接话。
老赵说你手好了,明天该进山了,猎队这几天打得不错,但缺你个带队的,孙大勇带队不行,枪法不准,指挥也不灵,前天差点把郑彪打了。陈阳说咋回事。老赵说孙大勇让郑彪从左边包抄,郑彪从左边走了,孙大勇又让小王从左边包抄,小王也去了,结果郑彪和小王撞上了,郑彪的枪口差点对着小王,吓出一身冷汗。陈阳说孙大勇这人嘴快脑子慢,得多练。老赵说练啥,练也练不出来,他脑子就那样,天生的。陈阳说那也得练,不练更不行。
赛虎趴在灶房门口,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它这几天跟着陈阳在屯子附近转悠,没进深山,闲得慌,身上的肉都紧实了,精力没处发泄,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撵狗,把阿兰养的几只鸡吓得不敢回窝。阿兰骂了它几句,它不听,还是跑,还是撵,把一只老母鸡撵上了房顶,老母鸡在房顶上蹲了半天不敢下来。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狼皮铺在身子底下,暖和。他把左手伸到狼皮底下摸了摸,毛滑,软和,热乎乎的。阿兰躺在炕那头,说这狼皮真暖和,比棉褥子强多了。陈阳说老赵送的东西,能差吗。阿兰说改天请老赵吃饭,杀只鸡,炖个汤。陈阳说行。
陈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狼皮的热气从身子底下往上涌,像泡在温水里,舒服。他想着明天进山的事,想着猎队的事,想着那头狼的事。那头灰白色的狼还在北边的深山里,带着狼群,夜里嚎,白天躲,不好打。但狼皮好,灰白色的,油亮亮的,比老赵送的那张还好。他想打那头狼,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那张皮,给阿兰做褥子。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