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跑了将近两个月的销路,手里攥着省城、沈阳、长春几家的订单,量不大,但够他忙一阵子了。这批订单意味着他手里的货有人要了,价格稳了,钱也能陆续回笼。之前他收货靠的是林永昌的那笔钱支撑,货压在手里卖不出去,他整宿睡不踏实。现在订单在手,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搬开了,连呼吸都顺了。
货源和销路都有了,陈阳还缺一样东西——参农的信任。
他可以跟参农签合同,定下每年固定收多少斤、不低于保护价、货款按月结算。合同是他让省城一个朋友帮忙拟的,每一条都反复斟酌过几遍,措辞改了又改。但合同是纸,纸上的字写得再清楚,也比不上参农们嘴里的口碑。他知道参农们信他,不是信他的合同,是信他陈阳这个人。他收参这么些年,不压价不拖款,参好就给好价,参差就说差,从来不在秤上做手脚。参农们说起他,都说小陈这人实在,跟他做生意放心。
老孙头是第一个签合同的。那天陈阳去他家,把合同摊在桌上,用手指着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老孙头不识字,但他听得懂。陈阳念完了,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在合同上歪歪扭扭地画了押。老孙头说小陈我信你,你回来收货我就放心了,你可别再走了。陈阳说他不走了,再走也得先把这批货收了。
接着是三道沟的老李家。老李家的参品质好,陈阳给他报的价比市场价高了些。老李犹豫了两天,找人打听了其他收货商的报价,最后还是签了陈阳的合同。老李说你的价不是最高的,但你人实在,不糊弄人,跟你合作放心。
二道河子的赵寡妇自己带着孩子种参,日子过得紧巴。陈阳给她报的价跟别人一样,但货款比别人结得快,从不拖欠。她的参品相一般,但量不小,陈阳都收了。她不识字,陈阳把合同念给她听,她听完说行,按了手印。
桦树岭的王大拿是这一带种参的大户,手里几百亩参园,十几个工人,产量占了好几个村子的小一半。他不缺买家,好几家收货商抢着跟他合作。陈阳去找他谈了好几次,王大拿不是推说忙,就是不在家。第四次去的时候王大拿总算在家了,正蹲在地头看参苗。陈阳蹲在他旁边给王大拿递了烟,王大拿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说小陈你跑了不少趟了,你不嫌累我还嫌烦。有话直说。
陈阳把合同递过去。王大拿翻了翻,没仔细看,说合同我收了,回去会看。陈阳没动,王大拿看了他一眼。陈阳说这批参他想要,价可以比市场高出一成。王大拿说你的价不是最高的。陈阳说他货款从不拖欠,说几号就几号,差一天你可以扣他的钱。
王大拿沉默了好一阵子。他蹲在地头看着远处的参园,这片参园是他爹留下来的,几十年的老园子了,参苗绿油油的。他蹲在那里一言不发,烟架在耳朵上忘记点了。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合同拿来我签。
签完合同回来的路上黑子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一等陈阳,再跑一阵再回头。它似乎也知道陈阳今天谈成了一个大单子,兴奋得尾巴一直竖着,在草丛里窜来窜去,惊起一群蚂蚱。
太平沟的村民都知道陈阳在收货。有人把参送到他家里来,有人在路上拦住他当场就要卖,有人托人捎话让他去家里看货。他家的院子里堆满了参,炕上摆着参,灶台上晾着参,连黑子的狗窝旁边都码着几袋子参。阿兰说再收货家里就住不下人了。
陈阳每天晚上在灯下把收来的参整理归类,一级的放一边,二级的放一边,三级的放一边。阿兰在旁边帮忙,她采药多年认参的眼力比陈阳还好,一棵参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几眼就能分出等级,陈阳信她。两个人蹲在炕沿边一棵一棵地分,分到后半夜才分完。
陈阳去省城送货,阿兰在家帮他收货。她看货的准头不比陈阳差,参农们也认她,说她跟小陈一样实在,秤给得足,钱给得爽快。有人开玩笑叫她老板娘,她不解释也不否认,该收货收货,该付钱付钱。
那天一个年轻参农送了参过来,阿兰看了几眼,报了价。年轻参农嫌低,说别人家比这高。阿兰把参拿起来递回去说那你去别人家吧,参农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参留下了。阿兰把钱数好递过去,年轻参农接过钱没走,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问小陈不在家。阿兰说去省城了,年轻参农哦了一声走了。
陈阳从省城回来,阿兰把收货的账本递给他。账本上是她歪歪扭扭的字,数字写得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处涂改。陈阳翻了翻,嘴角动了动。
“咋了?”
“没啥。记得挺好。”他把账本合上,本子的封面被她摸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了。“以后收货的账,你记。”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收货,卖货,还钱,再收货。林永昌的那笔钱陈阳陆陆续续还了一些,不多,但他每个月都还。林永昌每次都说不用急,你得先把生意稳住。陈阳说欠着钱他睡不踏实。
老孙头病了,陈阳去看了他几回。老孙头躺在炕上咳得厉害,脸烧得通红,炕沿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了。陈阳在镇上买了几副药带过去,又留了一些钱。老孙头推辞说使不得使不得,陈阳把钱压在枕头底下转身走了。老孙头在身后骂了一句这犟种。
回来的路上黑子又跑在前面,跑到岔路口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另一条路。那条路通向鹰嘴砬子,阿兰从前采药的地方。黑子想了片刻,转身跟上了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