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贡尼亚的三人议会厅比平日里更安静一些。
穹顶上的水晶吊灯还是那盏老旧的,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圆桌上。奥尔德雷克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深棕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站在桌前的夏洛塔。伊瑟兰坐在他右手边,白发如银,浅灰色的眼眸半阖着,像在闭目养神。埃德瑞克照旧坐在左手边,深紫色的短发翘着一撮,那件工坊工作服换成了正式长袍,但袖口那两道焦痕还在,像是穿着正装也没舍得换掉。
夏洛塔站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块发光的晶石板。她刚刚把常世青庭的最新情况汇报完毕,此刻正等着三人议会的回应。
“量产出来的生命织网终端,已经全部投入使用了,并且需求还在不断激增。”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批发往破碎群岛,第二批送到寒冰荒原,第三批交给了黄金沙漠的拜金教团。魏岚店长说,后续会根据需求继续生产,龙族工厂这边的产能跟得上。”
奥尔德雷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看着桌面上那块晶石板上跳动的数字,目光在已部署数量:一千那一行停了两秒。
“终端的使用反馈怎么样?”伊瑟兰开口了,语气平淡,浅灰色的眼眸依然半阖着。
“破碎群岛那边,农田的出芽率提升了大约四成。”夏洛塔翻了一页数据,“寒冰荒原的冻土改良进度提前了将近一倍。黄金沙漠的地下水位恢复试验也在推进——拜金教团的勘测队已经在第一批绿洲开始作业,终端配合魏岚店长的植物网络,效果比预期要快。”
伊瑟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终端的使用者需要直接连接魏岚店长的网络,对吗?”
“对。”夏洛塔说,“终端本身只是一个接口。使用者戴上之后,精神力通过外壳上的符文连接到魏岚店长的植物网络,再从网络中调取力量。魏岚店长相当于一个……嗯,活着的能源核心。”
埃德瑞克靠在椅背里,两手搭着扶手,深紫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听完这段话,发出了一声很轻的、介于叹气和无意识哼声之间的声音。
“所以他现在等于在幽界里铺了一张网。”埃德瑞克说,“终端越多,连接的人越多,植物网络在幽界里的覆盖就越广。表面上是用终端给普通人提供力量——实际上,他是在用那些终端当锚点,把他的网络往幽界深处推。”
夏洛塔看着他:“……埃德瑞克长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进展我们没法阻止。”埃德瑞克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铺开的面积太大了。上次远征军推进到城墙的时候,我们做了一次幽界波动的评估。当时的数据还只是‘局部扰动’。现在终端量产出去了,植物的覆盖范围翻了将近三倍,再做一次评估的话,结果大概不会很乐观。”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搭在扶手上,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是说魏岚店长有恶意。他可能真的只是在帮人种地、修复土地、改善那些不太妙的局面。但幽界那地方……它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改造的花园。”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奥尔德雷克把交叉的双手松开,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晶石板边缘。他低头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终端的使用者,知不知道自己在调用什么?”
夏洛塔犹豫了一下:“魏岚店长告诉他们,这是‘自然之力’。通过终端连接大地脉络,借用植物的生长力量。某种意义上,也不算骗人。”
“但也不完全是真的。”埃德瑞克接了一句,“因为那些力量来自幽界,不是来自大地。”
会议厅里又安静了。水晶吊灯的光斑在深色桌面上缓缓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桌面的木纹里缓慢游动。
伊瑟兰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眸从半阖变成了半睁,目光落在夏洛塔身上,又移开,落在奥尔德雷克身上,最后落回桌面上的虚空。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位置慢慢升上来的:“他还是不知道幽界的本质?”
夏洛塔点了点头:“不知道。他和他的教会,都以为幽界只是……另一个空间。一个可以开发、可以利用的地方。”
伊瑟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已经预料到答案之后才会有的轻微松弛。“如果他知道幽界是什么,还会做这些事吗?”
“我不知道。”夏洛塔说,“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还是会做。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停下来。”
埃德瑞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愉快。
“不会停的。你看他现在做的事吧——沙漠里种出麦子,冻土里长出草,废墟里开出花。他是在把一个不合适的地方改造成他想要的样子。幽界对他来说,也只是另一个不合适的地方而已。”
奥尔德雷克抬起手,示意埃德瑞克停下。他没有转头,目光还停留在桌面上的晶石板上,手指在桌沿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夏洛塔,你继续观察。”他说,“不需要做额外的事,保持现有的联络和监测。他铺他的网,我们看我们的数据。如果幽界波动出现异常趋势,第一时间报上来。”
夏洛塔微微欠身:“明白。”
奥尔德雷克靠回椅背里,把手搁在桌面上。深棕色的眼眸从夏洛塔身上移开,落在那盏水晶吊灯上,像是在看那些光斑缓缓旋转。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
伊瑟兰重新阖上了眼。埃德瑞克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道焦痕,用拇指在焦痕边缘蹭了一下。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片之间极细微的碰撞声。
然后门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深色的木门猛地撞上墙壁,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灰白色的长袍下摆沾满了干涸的灰浆和不知名的污渍,袖口翻卷着,露出的小臂瘦得皮包骨头,皮肤上爬满了老人斑。头发全白了,乱得像刚从某个堆满卷宗的密室里爬出来,浅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烧着一种异样的、近乎癫狂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一进门就跪地仰头大笑起来,没有看任何人。
他张开双手,肩膀止不住地抖动,笑到喘不上气的时候又从喉咙里挤出了另一种声音——哭腔。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只是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棵被狂风从内部摇晃的枯树。
“费恩?”埃德瑞克已经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咯吱”一声,“费恩!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
奥尔德雷克也站了起来。他绕过桌角朝费恩走去,深棕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警觉。他在费恩面前站定,伸出手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费恩。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费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面石墙上,像是透过石头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光,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长袍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费恩!”埃德瑞克的声音也提高了,他从桌边绕过来,站到费恩另一侧,“你听到没有?到底怎么了?”
伊瑟兰也站了起来。他比另外两个人都慢一些,但站起来之后没有开口,只是浅灰色的眼眸定在费恩身上,眉头微微蹙着。
费恩依然没有反应。他张着嘴,喘着气,眼泪和笑容同时挂在他脸上,配合其癫狂扭曲的表情,显得十分瘆人。
“费恩——”埃德瑞克又喊了一声,这次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费恩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像是终于听到了什么,浅绿色的眼眸缓慢地从石墙上收回来,焦距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拉近,落在他面前的奥尔德雷克脸上。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个音节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奥、奥尔德雷克……”
他抬手攥住奥尔德雷克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枯瘦的、布满褶皱的、指尖还在发抖的龙族之手,攥得异常用力,青筋从手背凸起来,指甲几乎掐进奥尔德雷克的袖口布料里。
然后他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很短,短到更像是一个被吐出来的气音,尾音还没落地就碎成了呜咽。
奥尔德雷克任由他攥着,没有抽回手,深棕色的眼眸定在费恩脸上,没有催促,没有追问。伊瑟兰和埃德瑞克站在两侧,三个人就这样等着,等了好几个呼吸。
费恩的呼吸终于从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变成了更长、更深、更慢的换气。攥着奥尔德雷克手指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眼泪还在流,但他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抖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你们还记得第5988号计划吗?”
奥尔德雷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身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
埃德瑞克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站在费恩另一侧,深紫色的眼睛定在费恩脸上,整个人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
伊瑟兰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费恩看着奥尔德雷克的脸,像是终于确认他听懂了。他的嘴角又往上扯了一下:“它有回应了!”
“什么?!”会议室里的三头老龙几乎同时发出惊呼。
“费恩,”奥尔德雷克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费恩的肩膀,“你确定?”
“确定。”费恩说,“不是杂音,不是设备故障,不是幽界的自然波动。是回应,来自智慧个体的回应!”
他松开攥着奥尔德雷克的手,退后半步,站在原地。他的身形佝偻着,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的腰背慢慢挺直了一些,浅绿色的眼眸看着三人议会的三位长老,从奥尔德雷克看到伊瑟兰,从伊瑟兰看到埃德瑞克,又看回来,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哭腔:
“三千万年了,奥尔德雷克。三千万年了,那个计划第一次有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