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缺之眼的深处,那扇巨门依然安静地悬浮在虚空里。门框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银蓝色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金属表面,两张泛黄的纸条还贴在门板边缘。
苏阳熙最先到达,她的身形从一道极其细微的淡金色光隙中脱出,由虚变实。素白色的长衣在真空中自然垂落,深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门框上的符文阵列,像在确认一件旧物是否还在原处。
周璃昀和周璃玥紧随其后。青霖号把她们送到坐标点附近,剩下的距离是直接飞过来的。周璃昀在苏阳熙身侧刹住,广袖长裙的裙摆在惯性余波中向前荡了一下又落回原位。周璃玥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停下,月白色的长裙下摆纹丝不动。
周璃昀一停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能说话的急切:“阳阳姐!就是这扇门!你看,我说的一点没错吧!那两张纸条还在呢。左边你写的,右边的另一张——呃,也是你写的。”
“我当然认得出自己的封印。”苏阳熙打断了她,但没有斥责的意味。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门板上,仔细端详着那些符文的每一个细节,“维持得比我想象中好。三千万年过去了,结构几乎没有老化。”
周璃玥从后面飘上来,站在周璃昀旁边:“苏前辈,这扇门内部的空间……是否还处于稳定状态?我们之前只是从外面观测过,没有深入。”
“天垣锁印本身是稳定的。”苏阳熙终于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侧头看了周璃玥一眼,“但它封住的内部空间是什么状态,我得进去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身前虚空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测量什么。“不过,如果那棵树真的像周璃昀说的那样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并且主动提供了果实,那么它现在的行为模式已经和当年完全不同了——内部的情况大概率不会像封印时那么‘激烈’。”
周璃昀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琥珀金的眼眸里闪着期待的光:“对对对!木头他现在可好了!阳阳姐你进去看到就知道了!他绝对跟那些古兽记录里的东西不一样!”
苏阳熙没有立刻回应。她看了周璃昀一眼,那一眼不算长,但周璃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很深很沉的目光从里到外扫了一遍。然后苏阳熙转回头,面向那扇门,开始结印。
她的十指在身前展开,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金色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凝固了大约一个呼吸,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缓缓飘向门板,融入那些银蓝色的符文。
门板中央的符文图案从银蓝色变成了淡金色,然后那层光从中央向边缘扩散,一圈一圈地亮起来,像水面上同步扩散的涟漪。门缝从一条细线逐渐拓宽成一道足够三人并排通过的通道。
门内是一片比外层空洞更深、更浓稠的黑暗。那种黑让周璃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被苏阳熙的声音按住了。
“跟紧我。不要分散,不要贸然接触任何东西。这里是封印内部,空间结构可能不遵循外部宇宙的物理法则。”
苏阳熙率先迈步跨过门槛,素白色的长衣在门框的暗影中只剩一抹模糊的轮廓。周璃昀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周璃玥在最后,三人的间距保持着恒定的两步。
通道里没有地面,没有墙壁,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种被托住的触感。周璃昀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比平时更空一些:“阳阳姐,当年你封印它的时候,这里面是什么样的?也这么黑吗?”
“比现在黑。”苏阳熙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一如既往地简洁,“当年这里的空间能量密度极高,所有光线都被扭曲吸收了。现在通道还能保持基本的视觉可见度,说明内部能量已经大幅衰减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周璃昀追问。
“从消灭威胁的角度来看,是好事。这说明它已经快找不到维持生存的能源了。”苏阳熙瞥了她一眼。
周璃昀顿时讪讪地不说话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终于开始变淡。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缓慢地消退成暗灰色,然后从暗灰色变成带微光的深蓝色。视野从混沌变成清晰,他们像从一条狭窄的隧道中走出来,眼前豁然敞开——但那种“豁然”带来的并不是开阔感,而是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后退的东西。
周璃昀在走出通道的瞬间停住了。琥珀金的眼眸定在前方,张开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璃玥也停了下来,浅褐色的眼眸看着前方的太空,嘴唇微微抿紧。
苏阳熙站在最前面,深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整片空间。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然后周璃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震惊还是难受的语调:“这也太……”
她没说完,因为她说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视野中到处都是撕裂的痕迹。空间像一块被用力拧过又松开的布料,到处都是褶皱、裂口、扭曲的纹理。有些裂口正在缓慢愈合,边缘泛着极其微弱的白光,像伤口在结痂;有些裂口则完全敞开着,边缘参差不齐,里面是更深层的、连光都无法穿透的黑色。
远处有一团被拉成螺旋状的星云残骸,颜色已经褪成了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更远的地方有几颗恒星残骸的碎片,本该是球形的恒星核心被拉得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端扯过。
周璃昀的呼吸变重了一些。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阳阳姐……这片空间,全都是当年那棵树造成的吗?”
“是它留下的痕迹。”苏阳熙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些裂口是被根须撕开的。那些被拉伸的恒星碎片,是能量被抽干之后残余的壳。那些褪色的星云,是被榨取了所有活性物质后剩下的骨架。”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盯着那些裂缝,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苏阳熙:“……它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知道。”苏阳熙的回答很简短,“那时候它没有这个功能。”
周璃昀没有再问下去。她转回头,继续向前飞,苏阳熙和周璃玥跟在她两侧,三人穿过那些空间裂缝的边缘,穿过那些恒星残骸之间的空隙,越往中心飞,周围的破损就越严重。但到了最深处,那些裂口反而变少了——不是没有被破坏过,而是被破坏得太过彻底,连“裂开”的痕迹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片平整到不自然的虚空。
然后在视野最远的地方,一颗行星出现了。
它悬浮在空间最深处,在一片几乎完全空无一物的区域的正中央。暗灰色的球体,表面没有云层,没有海洋,没有冰盖,没有植物。地表裸露着岩石和尘土,干涸龟裂的纹理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像一张被烤干了的巨大河床。行星的直径和普通岩质行星相当,形态完整,没有被撕裂,没有变形,没有碎裂。它像被遗忘在了一堆废墟中间,只有它自己幸存了下来。
而在这颗行星的地表,矗立着一棵树。
周璃昀看到那棵树的第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棵树占据了行星表面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不是“树冠覆盖了三分之一”——是从主干到树冠,整棵树的体积占据了星球地表可见范围的三分之一。主干粗得不像话,从行星一端的地表拔地而起,笔直地刺向太空,远远望去像一根插在星球上的巨型尖刺。树皮是深褐色的,几乎发黑,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像是干透了的老树皮。枝叶的颜色是一种灰扑扑的暗绿,蒙了厚厚一层灰,毫无光泽。树冠展开在行星的大气层之外,覆盖了上空极其广阔的一片区域。
周璃昀停在虚空中,琥珀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那棵树,嘴巴微张,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这、这可比木头大多了!”
魏岚在南极的本体虽然也有上百公里高,树冠覆盖整个南极洲——但南极洲的面积大约一千四百万平方公里。而眼前这颗岩质行星,目测直径至少上万公里,表面积以亿平方公里计,三分之一是什么概念?起码比南极那棵大了几十倍不止。
而巨树的周围,什么都没有。
没有飞鸟,没有昆虫,没有草,没有苔藓,没有地衣。岩石表面干干净净的,只有干裂的纹理和沉积的灰尘。连微生物存在的痕迹都找不出。整颗星球像一座被搬空了所有内容物的仓库,只剩下外壳。
周璃昀停在虚空中,定定地看着那颗行星上那棵沉默的树。她的琥珀金眼眸闪烁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这跟我看到的不一样。南极那棵……周围有雪,有风,有光。这棵怎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