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砂城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季节。
牵着骆驼的商队、骑着沙蜥的信使、穿着深灰色长袍的陌生面孔，还有那些带着干粮和铺盖卷从沙漠深处赶来的部落代表。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在那扇刷着淡绿色漆的木门前驻足，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或者干脆坐在门廊的阴影里等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安卡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门铃响第一声的时候她头也没抬，顺口说了句“欢迎光临，随便坐”。等她把那只杯子擦完放回架上，抬头一看，柜台前面已经站了三个人，后面还跟着两个正在找位置的，门口还有人在往里张望。
她愣了一下。平时这个时辰店里顶多坐两三桌，今天一下子就满了大半。
那三个人在柜台前面站定，其中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被日头晒成了深棕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只皮水囊和一把短刀。他在柜台上放了三枚铜币，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三碗凉茶，两碟烤饼，谢谢。”
安卡收了钱，转身去倒茶。她把三碗凉茶端上柜台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坐到靠窗那桌去了，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说常世青庭那边派了人来金砂城。”
“北边冻土都能种出大麦了，沙漠这边也该有办法吧？”
“找的就是管这事的人。听说那人是常青之树的人。”
“常青之树不是酒馆吗？”
“酒馆是酒馆，但人是从那边来的嘛……”
她把烤饼也端过去之后，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眼睛扫了一圈大厅——今天多了不少生面孔。靠墙那桌坐了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碗茶，但碗沿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圈，明显放了有一阵子了，没怎么喝过。角落那桌坐着一个独行客，要了一壶茶，倒了一杯端在手里也没喝，目光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还有几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人坐在靠门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安卡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认识金砂城大多数常客的面孔。这些生面孔要么是路过此地的商队成员，要么就是专程为了别的事情来的。而金砂城最近能让人专程跑一趟的“别的事”，她隐约有数——前几天艾莉诺提过一句，说常世青庭要在沙漠这边做点什么。
但具体是什么，她没细问。她只管酒馆的事。
靠窗那桌的烤饼已经吃完了，茶也见了底，但三个人没有要走的意思。领头那个又喊了一声“再来壶茶”，安卡拎着茶壶走过去添满，顺口问了一句：“饼还要吗？”
那人摇了摇头，但目光没有从门口移开，像是在等什么人。
安卡拎着空茶壶回到柜台后面，把它搁在炉子边上温着。她看了一眼墙角的沙漏，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指节的高度。平时这个时辰店里应该已经翻过两轮桌了，但今天这些客人坐下去就不挪窝，每桌都点了一两样东西占着位置，也不走，就这么干等着。
她正想着要不要过去委婉地提醒一下“茶水续杯需要另外收费”，后院的侧门响了。艾莉诺从走廊那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浅口木箱，箱角用细麻绳加固过，看起来沉甸甸的。她走到柜台前面把木箱搁在矮桌上，直起身来舒了一口气，然后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客人，目光在那些生面孔上停了一瞬。
安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今天来了不少新面孔。坐了大半个时辰了，每桌都点了一两样东西，但都不走，像是在等人。”
艾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偏头又看了一眼大厅的方向，看到靠窗那桌的三个人正朝她这边张望，其中领头那个已经半站起来了，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走过来。她的目光和那个人短暂地对上了一下，然后她转回来，看着安卡：“他们应该是来找我的。”
安卡眨了眨眼：“找你？常世青庭的事？”
“嗯。”艾莉诺偏头看向窗外。街道对面那家面包铺的伙计正在把第三炉烤饼摆上木架，阳光照在饼面上，油光发亮。
她把目光收回来：“寒冰荒原那边的土地改造已经初步见效了。第一批种子播下去之后，出芽率比预期高不少，土地改造的手段也已经基本摸索成熟。消息传到黄金沙漠这边——”
安卡听到这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她接上了艾莉诺的话：“这边也心动了？”
“对。”艾莉诺点了点头，“黄金沙漠的土地贫瘠程度不比寒冰荒原好多少，如果那边都能长出东西来，这边当然也想试一试。而且娜迪娅阁下本身就在推动这件事，她和伊莎贝拉阁下已经达成了合作协议。”
安卡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消化这段信息。她想了想，又开口问：“所以这些人来常青之树的分店……是因为您在这边？”
艾莉诺点了点头：“算是吧。我现在的身份比较特殊——既是常青之树的人，又在常世青庭那边承担了具体工作。伊莎贝拉阁下把黄金沙漠这一片的常世青庭事务交给我统管，而我又对金砂城比较熟悉，所以就以这边为联络点。目前常世青庭在黄金沙漠还没有正式的办公场所，临时借用一下常青之树的店面，确实有些打扰你们了。”
安卡听完，沉默了两个呼吸。她把那块抹布放在桌角，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利落的调子：“不打扰，能帮忙就好。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些人的来路，免得有不明不白的人进进出出。不过这么说来，您岂不是……也算常世青庭的地区大主教了？”
艾莉诺看着她那副认真盘点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吧。放心，以后再来人我会提前和你打招呼。不过最近几天确实会比较忙，过阵子等事情理顺了，就会在城里另找办公地点。”
安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把桌角那块抹布拿起来攥回手里。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艾莉诺一眼：“对了，艾莉诺小姐，厨房里那罐薄荷茶快见底了。你今天要是出门办事的话，路过香料铺子帮我带一包新的回来？”
“好。”
门铃忽然响了一声。
来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领口处露出的内衬是拜金教团特有的深蓝色布料，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一只皮质公文袋。她看起来三十岁出头，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面容利落，目光在酒馆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靠窗那个位置上。
“艾莉诺小姐。”穿深灰色短外套的女人快步走过去，在桌边站定，微微欠身，“娜迪娅阁下让我来传个话。”
艾莉诺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笔：“请说。”
“第一批遴选已经完成了。”那人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名单，双手递上，“一共七个部落，十二处绿洲。都是经过拜金教团实地核验过的，有稳定的水源和足够的人口基础。”
艾莉诺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名单上用工整的字迹列着部落名称、绿洲位置、人口估算和现有耕地面积，每一行末尾都盖着拜金教团特有的方形印章。她看完之后把名单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那人：“娜迪娅阁下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她下午会过来。”那人说，“名单上的人也会分批次过来。第一批已经到了——就在外面的门廊里等着。”
艾莉诺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里。
“让他们来吧。”艾莉诺转身走回窗边那桌，把图纸收起来，腾出桌面，“一个一个来。”
传话人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朝那些位置的方向说了句什么。有七八个人陆续站起来，有人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褶皱，有人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句什么，然后第一个人迈步走了过来。
艾莉诺在桌后重新坐下，手边放着一本空白的登记册和一支蘸水笔。进来的那个男人站到桌前时，她先看了传话人一眼——传话人站在门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沓盖过章的空白表格，微微点头示意：这个人没问题，是名单上的。
“请坐。”艾莉诺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那人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常年坐硬地或者坐驼背上的人不太适应椅子这种高度。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像是拿不准该从哪说起，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艾莉诺没有催促。她把登记册翻开到第一页，笔尖蘸了墨，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稳：“先告诉我你的部落名字和你的名字。拜金教团的遴选材料我已经看过了，但现场登记还需要你本人确认一遍。”
那人像是松了一口气——有了明确的问题就更好回答了。他清了清嗓子：“萨迈拉部落，伊本·哈桑。”
艾莉诺在登记册上写下这两个词，然后抬起头：“萨迈拉部落列在第一批名单里。娜迪娅阁下在遴选说明里提到了你们的绿洲位置和水源状况。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最急迫的需求是什么？”
伊本·哈桑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这个问题的分量。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水。我们绿洲的地下水位比去年又降了一截。如果今年再没有改善，入冬之后可能有一部分人要迁走。”
艾莉诺的笔尖在字旁边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写下了一行简短的备注：“地下水位持续下降，急需水源改良。”她把笔放下，抬起头来：“常世青庭的技术方案里有一项是针对地下水位恢复的，但需要实地勘测之后才能确定适用性。拜金教团会安排勘测队的路线和时间。”
伊本·哈桑听完这句话，原本前倾的身体微微松了一点。他像是还想再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概是意识到这些更深的问题应该留给拜金教团来对接。他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好，我们等着。”
然后站起来，朝艾莉诺和门边的传话人各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