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裹挟全国舆论的喧嚣中,关内各方势力看得分明。
西南的桂系和滇系深耕地方数十年,官场博弈早已通透老练。
李宗仁和白崇禧第一时间联名通电,公开拒绝国府的跨区调兵指令,同步发文声援北疆,直白点破国府内斗夺权、转嫁战损的私心。
桂军固守两广,绝不北上入关。
云南龙云的滇军则封闭了滇越、滇缅边境的干道,拒绝执行任何南下协同作战的命令,死守西南属地的自治权。
然而,高层军阀的清醒通透,与民间百姓被报刊舆论裹挟起来的滔天怒意,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
国府管控下的新闻只会播报关内失守的城池和死伤的百姓,刻意隐去了中央军弃城撤退、派系保存实力的实情。
市井民众与青年学子自发涌上街头,高举抗日救国的标语,联名致电哈尔滨,怒斥北疆拥兵自重、旁观亡国。
唯独敌后新四军的高层,在这片喧嚣中看透了全局的底层利弊。
陈总坐镇苏北军部,对着地图研判了多日。
他深知北疆是当下华夏唯一没有遭受日军战火蹂躏、工农业完备、可长期蓄力的后方腹地。
一旦北疆主力踏入华中泥潭,数年开荒移民、基建建厂、海防练兵的心血将全部付诸东流,华夏将彻底失去后备军工和粮草的储备腹地。
他连夜通过加密专线致电哈尔滨,言辞恳切到了近乎剖心的地步:华中战场必死无解,恳请坚守北疆底线,千万不可被舆论裹挟,倾尽主力入关送死。
当夜亥时,哈尔滨关东军政大楼顶层作战会议室灯火通明。
北疆军部高层、边防司令、工矿总署总长、后勤军需官、情报总队负责人悉数到场,全员闭门研判。
三个时辰的激烈研讨过后,高层态度高度统一,三条底线硬得像淬过火的钢铁:绝不被民间舆论和国府大义绑架,绝不拆分北疆全部野战主力送入华中江南拉锯战场消耗,绝不主动入关替国府承担正面的惨重战损。
几名野战集团军司令的表态更直接——华中水网密布、丘陵割裂,重装坦克和重炮集群完全施展不开,入关只能被动挨打。
情报总队总长张熊大落座起身,掌心摊开一叠全网汇总的报刊底稿、军统内线密报和各地舆情卷宗,面色凝重地复盘了整个舆论操盘的脉络。
关内所有客观的前线战报、国府弃城档案、克扣军饷台账全部被封禁销毁,全网只发布抹黑北疆、美化国府的定向文稿。
民间听不到真话,看不到战局全貌,早已被国府人为操控拿捏。卷宗之上,流程完备,步步诛心。
主位之上,卢润东一身深色戎装,指尖轻叩桌面,眉眼冷冽沉静。
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这场舆论风波的本质——国府没想开战讨伐,而是拿民族大义打造无形枷锁,将北疆架在全民民心的炭火上反复拷问。
硬碰硬会损耗嫡系兵力,舆论攻心,才是代价最小、收益最高的手段。
会议收尾,卢润东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对着沙盘站了整整一夜。
权衡完兵力损耗、地缘地形、产业命脉、外交通道的所有利弊,他在天快亮时敲定了全新的折中战略。
华中河网纵横、丘陵连绵,雨季道路承载力极差,重装兵团完全无法展开机动作战,北疆主力绝不踏入江南华中战场。
但滇缅边境连通印度洋口岸,是当下全国唯一不被日军封锁、可进口高端军工原料和燃油的国际运输通道,关乎全国海防存续和北疆造船产业的命脉,这条通道必须死守。
定下底层原则后,卢润东乘车回家休息一晚,劝说了一番父母。然后再回西安与冯玉祥协商,最后与陕省军政高层闭门磋商。
历经数日通宵谈判博弈,最终全域驻防方案敲定落地。
由卢润东亲自带队,抽调北疆专项驻防部队南下,进驻云南全境,死守缅甸地界。
官方正式行文函告重庆,硬性要求国府全域开放川、黔、滇境内主干道,撤除沿路拦卡部队,同时勒令川、桂、云、贵四方地方军阀听命并配合北疆南下兵团作战,联动英军守住缅北防线。
全国抗战的兵力分工也白纸黑字划定了边界。
八路军统筹华北、陕北全域清剿任务,稳固北方防线后抽调机动兵力南下渡江,配合苏北、皖南新四军开展敌后游击。
关内江南的对日战事,全权由国府中央军和关内杂牌部队主导负责,北疆南下兵团只管滇缅边境,绝不东进插手江南会战。
结合滇缅山地、雨林、江河的复合地形,北疆精准拆分了兵力兵种。
空军力量对半拆分,半数战斗机、运输机、轰炸机及配套地勤随军南下云南机场。
陆军专项抽调四个复合型野战集团军,下辖专业舟桥涉水部队、山地工兵筑城部队、轻量化步兵野战师、远程牵引炮兵旅、水陆两栖装甲纵队及野战火箭打击部队等,完全适配雨林瘴气、江水阻隔与山地攻坚。
东北全境及朝鲜北部的绵长防线,则全数移交八路军专职驻守管辖。
结合海防长远备战与军工产业避险的布局,西北内陆的军工基地和民生配套厂区原地保留,全权交由冯玉祥监理管控,保障北方敌后队伍的物资补给。
唯有全套远洋轮船制造的精密机床、舰船特种合金板材、防腐涂料及核心技术班组,拆分大半家底转运至缅甸丹兑深水港建厂落地。
这套折中方案落地公示之后,举国舆论风向彻底平复。
北疆愿意领兵南下戍守国门、联动英军抗日,一举击碎了避战的罪名,堵住了国府的口舌,平息了民间的舆情。
同时底线坚守不失,主力不入华中消耗,关外的根基保全不动。
重庆国府看着这份既定的驻防方案,知晓再无拿捏北疆的突破口。
强行逼迫只会彻底撕破脸面,不利于全民抗战大局,只能悻悻收手,终止了全网舆论的抹黑,不再强行下发入关调兵令。
至此,这场持续数月、搅动全国的舆论博弈彻底落幕。
南北军政格局走向明朗:一边是派系内耗、借抗战收拢兵权的国府高层;一边是稳中求进、守土蓄力、择线抗日的北疆。
敌我战线权责清晰,大义裹挟的喧嚣消散之后,剩下的只有立场与利益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