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有大雾遮掩,神行舟尾部传来的阵阵寒意依然如骨附髓。
张岩顾不得心疼那些正成齑粉的灵石,他猛地一拽操纵杆,船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近乎折断般的弧线,一头扎进了下方粘稠、腥臭的芦苇荡。
这里的雾气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草木味道,混杂着水汽直往鼻孔里钻。
他知道那头独角鹜就在身后。
那畜生的鸣叫声已经变了调,不再是先前的戏谑,而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狂暴。
独角鹜双翼拍击空气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是有两块巨大的湿抹布在耳边疯狂抽打。
它在加速,在俯冲。
张岩紧咬牙关,右手由于过度用力而有些痉挛。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皮肤阵阵刺痛,那是五阶妖兽本命神通锁定后的“神识针刺”。
他在赌,赌青禅和金老祖已经到了预定的那个土坡。
“畜生,来拿你的丹。”张岩低喝一声,声音在狂风中支离破碎。
他反手一甩,三道金虹剑光成品字形破空而出,却并非直取妖兽要害,而是精准地撞在了独角鹜那根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独角上。
“叮——”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张岩虎口迸裂,一股冰冷刺骨的暗劲顺着剑意反噬入体。
他喉头一甜,那股子回气丹的苦涩药味和血腥气再次翻涌上来。
神行舟因为这股力道的碰撞,又加快了三分,仿佛一个在冰面上绝望滑行的人。
在独角鹜眼中,这个人类已是强弩之末。
它那双冰蓝色的兽瞳里写满了贪婪。
它能感觉到,这个人类怀里不仅有让它垂涎的灵丹,更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足以让它血脉进化的纯粹气息。
三十里。
二十里。
就在神行舟掠过那片看似平平无奇的枯萎黄土坡时,张岩的瞳孔骤然收缩,大拇指死死抵住掌心的那枚子母玉简。
“动手!”
这声咆哮几乎是张岩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原本昏暗、死寂的芦苇荡像是被瞬间点燃。
一道碧绿的青光和一道沉重的暗金流光,毫无征兆地从左右两个方向横拉而起。
青禅那标志性的“青木缚神丝”在虚空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绿色牢笼,而金老祖则是人未至、锤先到,一柄重逾万钧的开山锤虚影带着压塌空间的威势,当头砸下。
独角鹜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无法在刹那间转弯。
它试图再次祭出内丹抵挡,但张岩等的就是这一刻。
张岩弃了控制盘,整个人在甲板上猛地转过身,眉心处一道紫色的纹路骤然亮起,甚至盖过了周围的雷火之光。
“紫气——神光!”
他感到大脑像是被一根生锈的长针狠狠搅动了一下,那种精神力瞬间抽空的眩晕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一道如实质般的紫色光柱从他眉心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在了独角鹜那双由于惊惧而瞪大的眼珠上。
妖兽的识海在这一刻遭遇了雷霆重击。
原本凝实、狂暴的妖气出现了一个足以致命的断档。
“噗嗤!”
青木缚神丝顺势勒进了妖兽的肉里,暗金锤影则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它的胸骨上。
那一瞬间,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寒冬腊月踩碎了一地的枯枝。
张岩顾不得自己识海的剧痛,他翻身跃起,指尖亮起一道薄如蝉翼的剑气。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独角鹜那正在急速坠落的躯壳,在漫天飞舞的焦黑羽毛中,他捕捉到了那一抹最为璀璨、也最为阴冷的冰蓝。
他的手指划过妖兽那温热、抽搐的脖颈。
没有想象中那种割裂厚皮的阻碍感,因为青禅的缚神丝已经将其护体妖光彻底瓦解。
张岩的手直接探进了那团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肉里。
“抓住了。”
入手是令人心颤的极寒,那颗鹅蛋大小的五阶妖丹在他掌心不安地跳动着。
张岩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老祖正沉着脸,动作老练地用两柄短刀卸下了独角鹜那对最珍贵的背羽,而青禅则在快速搜刮着妖兽身上的灵材,三人的动作在沉默中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默契。
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被强行撕碎的法力波动。
那是属于修仙界猎食者们在战后的默然。
“走,这里的动静瞒不过那些老怪物。”金老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顺手将一张隐匿符拍在了满是血污的地面。
张岩点点头,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几乎已经枯竭,每一寸经脉都在抗议。
他重新跨上已经破烂不堪的神行舟,最后看了一眼那头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变成一滩烂肉的五阶妖兽。
就在他准备开启下一次加速时,神识的边缘忽然微微一颤。
那不是来自于天空或者地面的震动。
而是来自于更深处,来自于这片芦苇荡尽头那一直以来都死寂沉沉的深潭。
一缕极淡、却让张岩寒毛直竖的气息,正顺着湿润的泥土,悄无声息地蔓延过来。
那是某种被惊醒后的不耐烦,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一只庞然大物正缓缓睁开它那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