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在耳畔疯狂地扯动着袍袖,发出烈烈声响。
张岩强压下经脉中那股因长时间高速遁行而产生的燥热,神识如网般向下方铺开。
四万里的路程,他在短短几天内跑死了两头豢养的传讯灵禽,最后硬是靠着透支金丹本源才赶到了这片地界。
视线穿过下方翻滚的瘴气,华阳山的轮廓隐约可见,只是往日里那股冲天的剑意已经萎靡了大半。
遁光尚未完全敛去,山门前的一簇人影便迎了上来。
领头的那人身形有些句偻,原本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此刻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正是华阳山的掌舵人韩王鹏。
张岩落地时,膝盖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微微打了个晃,他看清了韩王鹏的脸——那张记忆中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市侩气的长辈脸孔,如今却像是一块被风干后的橘子皮,眼角的细纹里嵌入了洗不净的硝烟灰。
对方那紫府六层的灵力波动极其滞涩,像是被生锈的齿轮卡住了一般。
张岩刚想开口喊一声“韩长老”,却见韩王鹏已经当先一躬到地,声音虽嘶哑却极稳:拜见张师叔。
张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御剑时的冰凉。
在修仙界,金丹与紫府之间这道鸿沟,远比那四万里的路程还要远。
他看着韩王鹏那斑白的鬓角,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苦涩和苍凉。
当年在张家药园,他还是那个为了一株灵草斤斤计较的废柴时,韩王鹏曾随手丢过一瓶聚灵丹给他,那时候的“韩前辈”,是需要他仰望的高山。
这种身份的错位,在此刻的末世气息中显得格外滑稽且沉重。
山门前的空地上,聚拢了近千名修士。
韩王鹏没有给张岩叙旧的时间,他直起腰,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名册,那动作沉重得像是托着整座华阳山。
灵根优、六十岁以下、练气九层以上,登舟。
韩王鹏的声音并不响,却在山谷间激起了一阵令人心碎的骚乱。
台下的修士群中,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像是一滴水掉进油锅。
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惊恐的脸庞在张岩眼前晃过,有的弟子死死抓着身边同伴的衣角,有的则木然地垂下手。
张岩喉结滑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舌根沉重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手探进袖口,摸到了那枚温润的玉简。
那是当年韩王鹏赠予他的三阶丹方拓本,为了让他这个“悟性卓绝”的后辈少走弯路。
此刻,那玉简在怀中像是被烧红了一般,灼得他掌心生疼。
他知道这道铁律意味着什么,华阳山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被这张名单判了死刑。
六名筑基修士从人群中默默走出,他们没有去看名单,而是神色平静地解下了腰间的本命法器,递给了身后那些被选中的弟子。
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到张岩能数清其中一人虎口上的老茧。
那是华阳山的剑修,平日里最是珍视兵刃。
其中一名中年修士在走向山门断后阵位时,步子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张岩腰间那块微微晃动的“神行舟”令牌。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因为过度吞服回气丹药而染血的牙龈。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赴死的悲愤,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后的豁达,仿佛他只是要去赴一场极其普通的早课。
张岩避开了那道目光。
他从韩王鹏手中接过名单,每刻入一个名字,都需要他将神识注入神行舟的禁制。
第十七个名字:林小荷(练气九层,五十七岁,木灵根纯度八成)。
张岩的指尖猛地一颤,因为过度用力,原本粗糙的指腹被玉简锋利的边缘划破,一滴滚烫的血珠瞬间渗进了字缝里。
神行舟在不远处的虚空中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像是沉闷的叹息,又像是贪婪的巨兽吞噬了那一缕生灵的血脉。
三十两个名额,每一笔都重逾千钧。
当最后一名被选中的女弟子踉跄着跨上灵舟,山门前那黑压压的人群像是退潮的海水,顺着山脊的小径散作了数十股细流。
他们必须尽快隐入茫茫大山,希望能躲过妖潮的嗅觉。
灵舟腾空的瞬间,张岩站在船舷边,俯瞰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山门。
韩王鹏和那几位筑基修士的遁光正决绝地冲向远方弥漫而来的瘴雾,那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火花。
张岩抬起手,掌心躺着那枚刻有“蝗灵散配比”的旧玉简。
那是当年东极蝗乱时,韩王鹏亲笔书写送给他的,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股子严谨的劲头。
他手指猛地发力。
喀嚓。
玉简碎裂,带着那些旧时代的温度化作齑粉,顺着南荒腥臭的狂风四散而去。
神行舟的速度越来越快,云层被暴力地撕碎。
张岩死死盯着西北方,那里有一股极度压抑的死气正在翻涌,甚至连神行舟的防御法罩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驼山。
根据金老祖留下的最后一道暗令,那里才是真正的死地,而他现在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场更大阴谋的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