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十九日。
早朝刚结束。
乾清宫门外。
内阁首辅颜松候在丹墀之下。
他身后依次站着内阁次辅徐阶、阁员高拱与张居正,以及六部尚书。
没错!
今年三十八岁的张居正在上个月被嘉靖帝朱厚熜提拔为了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正式入阁办事,参与机要政务。
同时,他还负责定期为太子朱载坖讲解儒家经典和历史,是太子朱载坖的老师之一。
由于嘉靖四十年之后,内阁人数一直保持着四人或五人格局,所以张居正目前是内阁中位次最末尾的阁员。
这十个人齐齐整整,如同一排钉子钉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七月的北京,天刚亮便已闷热难当。
颜松的朝服后背洇出一片汗渍,但他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微微下垂,那是一张标准的“首辅脸”。
不喜不怒,不惊不疑,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用两根手指撑住。
徐阶站在严嵩右后方半步,双手拢在袖中,眼睛半阖,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先开口。
高拱站在徐阶身后,面如重枣,两道浓眉拧成一个“川”字,嘴唇紧抿,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有话说”四个字。
张居正最年轻,站在最末,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片刻后,乾清宫门开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芳出现在门槛内,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间的沉闷:“宣内阁及六部入乾清宫议事!”
十个人鱼贯而入。
乾清宫正殿。
御座之上,嘉靖帝朱厚熜端坐如山。
今日早朝上的他与往日有些不同。
往日御门听政,他多是半闭着眼,像一尊泥塑的菩萨,让大臣们先吵,吵完了他再定。
但今天的早朝,颜松等人看的清楚,老皇帝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眼中有光。
殿中诸臣叩首行礼,分列两侧站定。
朱厚熜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朕召诸位来此,只议一件事,那就是‘改稻为桑’。”
他特地拔高了声音,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改稻为桑”四个字刚落地,殿中安静了一瞬。
颜松是第一个动的。
他向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英明!臣等企盼此策久矣!”
朱厚熜看了颜松一眼,语气平淡道:“颜阁老详细说说。”
因为颜松早有准备。
他躬身一礼,然后用颇显苍老的嗓音说道:“陛下,臣执掌内阁以来,日夜所思者,无非二字。自嘉靖二十六年以来,海贸日兴,而海贸之中利润最厚者,当属丝绸。”
“臣查过市舶司的账册,去年一年,宁波、泉州、广州三港出口丝绸计十二万匹,关税收银一百二十万两。而据臣所知,圣明、炎明、小东洋诸国对大明丝绸的需求,远不止十二万匹。若能将出口量翻至三十万匹,关税收入可达三百万两以上!”
颜松说到这里,专门加重了语气,接着说道:“而要达到三十万匹的出口量,以如今江南桑田的规模,绝无可能。唯有改稻为桑,扩种桑田,方能支撑此数。”
“臣估算,若浙江、江苏两省各以三成良田改种桑树,三年之后,两省丝绸产量可增两倍,出口可年增七百万两之巨!”
七百万两!
六部尚书的眼神都变了。
兵部尚书在想七百万两够养九边军士多少年?
工部尚书在想七百万两够修多少里河堤?
户部尚书的算盘已经在脑子里拨得噼啪响了,但他没有开口,只因还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而朱厚熜,也没有表态。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扫向右侧。
那里站着徐阶。
“徐阁老,你以为如何?”
徐阶缓缓睁开半阖的双眼,向前半步,拱手道:“陛下,颜阁老所言,臣以为……尚需斟酌。”
颜松闻言,仍是那副嘴角微微下垂的“首辅脸”,可谓是面不改色。
“斟酌什么?”朱厚熜淡淡地问道。
他说话的语气让人听不出喜怒。
“陛下,丝绸之利,臣亦知之。然而,浙江、江苏乃大明粮仓,两省岁供京粮四百万石。若三成良田改种桑树,则每年少收稻谷一百二十万石。此数看似不多,但臣请问,这一百二十万石稻谷,从何处补?”
徐阶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壶慢火温出来的老茶。
他没有看颜松,而是轻轻抬头,看向御座下面的地面,朗声道:“臣不是反对改稻为桑,臣是想问,桑苗种下去,百姓明年吃什么?”
此话一出,殿中又静了一瞬。
颜松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徐阁老多虑了。”
他转向徐阶,十分淡定地问道:“大明缺粮吗?湖广熟,天下足。江西、两广岁有余粮,何来粮荒之忧?更何况,大明与炎明、圣明互为盟国,圣明粮价低廉,大可从海路购粮补缺。难道徐阁老怕圣明不卖粮给我们?”
徐阶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
他没有接颜松的话,因为他怎么答都会被颜松找到破绽。
于是,他继续对着朱厚熜说道:“陛下,颜阁老说大明不缺粮,臣以为此言不假。”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特意放慢语速,沉声道:“大明不缺粮,与改种桑苗的百姓不缺粮,是两件事。”
“湖广有余粮,那是湖广农民种的。浙江农民把稻田改了桑田,他来年拿什么买湖广的米?丝绸还没收成,银子还没到手,他拿什么买?”
徐阶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接着说道:“颜阁老算的是国库的账,臣算的是百姓的账。国库的收入可以翻番,但百姓的饭碗若空个一年半截,会是什么后果?”
颜松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正要反驳,高拱先一步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徐阁老!颜阁老说大明不缺粮,臣也同意。但颜阁老方才只算了丝绸的账,没有算百姓的账。臣替他算一算!”
高拱的声音像一柄铁锤砸在铁砧上,震得颜松耳朵嗡嗡作响。
他大步向前,躬身行礼之后,朗声说道:“浙江一亩上等水田,年产稻谷三石,值银一两五钱。改种桑树,头两年无收成,第三年起每亩产桑叶值银约三两。看起来是翻了一倍,对不对?”
“但是头两年呢?百姓把稻子拔了种桑苗,第一年吃什么?第二年吃什么?颜阁老说从湖广买粮,从圣明买粮。好,粮是有的,但得拿钱买!百姓稻田改了桑田,手里没有稻子卖,没有丝绸卖,拿什么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