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蹲在厨房的水槽前面,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正在拧水龙头。冷水冲在他的手指上,又从指缝间渗出来,带着淡淡的红色顺着水流滑进下水道。他仰着头,让鼻血往回倒流,这个姿势让他的视野只能看见厨房的天花板——那片白色的顶面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水渍痕迹,形状像一只正在奔跑的兔子。他在想,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去辨认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
……你还活着吗?
小识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我问这个问题只是为了确认我那一脚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的语气,尾音微微上翘,像是在掩饰某种细微的心虚。
林墨羽没有低头。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天花板那只水渍兔子的耳朵位置。
你那一脚,他的声音因为仰头而显得有些发闷,瞄准的是我的脸,还是我的鼻子?
当然是你的脸。小识的声音理直气壮,瞄准脸的话,打到鼻子不是很正常吗?
林墨羽沉默了一会儿。……正常人瞄准脸的时候,打中的应该是脸颊或者额头。
我又不是正常人。小识说,然后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某个部分,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我是识之律者,我想打哪就打哪,这不是我的本事吗?
林墨羽从水槽边直起身,扯了一张厨房纸巾,捏成一小团塞进鼻孔里。他转过身,靠在橱柜边缘,低头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灰白色小东西。
小识抱着手臂,仰着脸看他。她的表情是一种精心构造的我不在乎——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但她的眼睛在偷偷地瞟他塞进鼻孔的那团纸巾,然后快速地移开,然后又偷偷瞟回来。
你流了好多血。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疼吗?
林墨羽看了她一眼。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正盯着他鼻子里那团正在被血浸透的纸巾,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烦死了的那种皱法,而是不太舒服的那种皱法。
有一点。他说。
小识的嘴角动了动。她抱着手臂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她张开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谁让你骗我的。她说,声音里的理直气壮已经比刚才少了大概三分之一。
是是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对对对。
小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着他,那种我不在乎的表情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她的下巴不再抬得那么高了,她的嘴角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然后她朝林墨羽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我那一脚其实没多用力。她说。
没多用力就流鼻血了。要是用力了,我的脸是不是就要凹进去了?
你脸早就凹进去了。小识说,本来就丑。
林墨羽看了她一眼。你确定?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说过我挺好看的。
我没有。
我录像了哦。
那是——小识的声音拔高了,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理借口,但她没有找到。她的声音又落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被抓住了把柄的闷声。……那是我那天喝多了。
林墨羽没有再追问。他站直了身体,把鼻孔里的纸巾换了一块新的,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灶台。
我要煮东西吃了。他说,你——你们三个想吃什么?
小识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两秒。……馄饨。
什么馅的?
都行。
那就鲜肉的。
林墨羽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速冻馄饨,撕开包装,把馄饨倒进已经烧开的水里。白色的面皮在滚水里翻腾了几下,慢慢浮上来。他拿了一个碗,倒了一点生抽和醋,又滴了几滴香油,然后把煮好的馄饨捞进去。
他端着那碗馄饨转身的时候,小识还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她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说。
……你说那七十八年是骗我的,对吧?她忽然问。
那我们昨晚到底喝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变小?
维尔薇说是梅比乌斯的实验试剂。林墨羽把碗放在餐桌上,拉了把椅子,她说二十四小时左右就能恢复。
小识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二十四小时?
那还好。她说,然后她爬上了餐桌对面的椅子,跪坐在上面,双手撑着桌沿,看着那碗馄饨。……我要吃点东西。饿。
林墨羽把勺子递给她。小识接过勺子,低头开始吃馄饨。她吃东西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我确实饿了的率直。汤汁沾在嘴角,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林墨羽又转身回到厨房。他烧了第二锅水,这次准备煮面。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了动静——爱莉和梅比乌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楚。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爱莉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那种特有的、软绵绵的语调。
小墨羽?~你在做什么?好香啊——
林墨羽转过头,看见爱莉从客厅的方向走过来,她还穿着那件太大的粉色睡衣,走路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肩膀上的衣料依然在往下滑,她时不时地抬一下肩膀把它拉上去。她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小识面前那碗馄饨上,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
啊,有馄饨。她说。
还有面。林墨羽说,你要哪个?
都要?
小识从馄饨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汤汁。你都吃了馄饨又吃面?你不怕撑着?
爱莉已经走到了餐桌旁边,她爬上另一张椅子,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小识。我以前也吃这么多呀,你忘了吗?
小识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回忆什么。……你以前确实吃挺多的。
对吧对吧?爱莉笑眯眯地说,所以变小了之后,胃口也不会变小哦。
林墨羽把第二锅面煮好了,分成了两碗,一碗给爱莉,一碗给自己。他把面端到桌上,又在中间放了一碟酱菜。爱莉接过筷子,低头开始吃面,吃得很认真,小小的一团身体窝在椅子里,粉色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额头。
小识已经把馄饨吃完了,她把碗推开,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还在吃面的爱莉身上,看了几秒钟。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爱莉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弯起一个笑意。
我哪有盯着你看。小识的声音立刻拔高了,我是在看——我在看那个酱菜——
酱菜在我这边哦。爱莉伸出筷子,夹了一根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用那双粉色的眼睛看着小识,带着一种你说谎的时候睫毛会抖你知道吗的眼神。
小识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过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路灯的光在逐渐消退的雾气里变得清澈了一些。天快亮了。
林墨羽坐下来吃面的时候,客厅那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而稳,节奏均匀。然后是梅比乌斯的声音,平淡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像一条直线一样落进餐桌区域的安静里。
有个事要告诉你们。
林墨羽抬起头。梅比乌斯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墨绿色的头发披散着,身上的睡衣——一件深色的、明显是林墨羽的旧t恤——松垮垮地挂在她缩小后的身体上,领口斜斜地滑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沙发靠枕,手指搭在靠枕边缘,以一种我说个事你们听完别吵的姿态站在那里。
什么?小识转过头。
梅比乌斯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三个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然后她说:
我刚才算了一下。
算了一下什么?林墨羽问。
那个试剂的半衰期。梅比乌斯的声音平稳,像是一个正在宣读实验结论的研究员。我昨晚喝的量比你们俩都多一点,她朝爱莉和小识的方向看了一眼,所以我的代谢数据可以作为参考。按照我的身体目前对这个试剂的处理速度,我刚才做了一个推算。
她停了一下。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第一声鸟鸣从远处传进来,短促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感。
二十四小时不太准确。梅比乌斯说,准确的时间是——
是多少?小识的声音紧绷起来。
梅比乌斯看着他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很难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四十八小时。
餐桌上一片寂静。小识的嘴巴张开了。爱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林墨羽慢慢放下了手里那碗面,转头看向梅比乌斯的方向。
……两天?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低了很多。
两天。梅比乌斯确认了一遍,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讨论天气,从昨晚饮用的时间算起,到后天差不多这个时间,应该能恢复。
你之前说二十四小时。林墨羽说。
我之前还没来得及做准确计算。梅比乌斯说,她的目光落在林墨羽脸上,带着一种你是在质疑我的计算精度吗的审视感,现在算完了,准确时间是四十八小时。怎么,你有意见?
林墨羽看着她。她站在过道里,穿着他那件过大的旧t恤,抱着一只靠枕,墨绿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只被随手放在沙发角落的、容易被人忽略的小东西。但她的目光里那种如果你有意见你可以自己算了试试的冷静感,和她的缩小形态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力。
……没有意见。林墨羽说。
很好。梅比乌斯说,然后她抱着靠枕走过了餐桌,在爱莉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那半碗面——那是林墨羽的碗——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要吃。
……锅里还有。
端过来。
林墨羽站起来,转身去厨房。他路过小识的椅子的时候,听见小识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四十八小时为什么会这样那个该死的试剂的某种混合体。
他走到灶台前,打开锅盖,把剩下的面条盛进碗里。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听见身后传来了爱莉的声音——她正在对梅比乌斯说着什么,语调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情而不是我们要维持这个形态整整两天。
所以后天晚上我们就会恢复了对吧?爱莉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
理论上是的。梅比乌斯说。
那在这两天里——爱莉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正在思考有趣的事情的尾音,——我们可以做很多事呀。
比如?
比如——爱莉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笑,——我可以骑在小墨羽的肩膀上让他带我去买菜。
小识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明显的警觉。凭什么你骑?
你也可以骑呀。
我才不要骑。小识的声音拔高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林墨羽端着那碗面回到餐桌前的时候,看见三个小只正以一种奇妙的姿态分布在餐桌周围——爱莉坐在他左手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小识;小识坐在对面,抱着手臂,皱着眉头,像是一只被逗炸毛的小动物;梅比乌斯坐在爱莉旁边,正在低头用勺子舀面汤喝,姿态是三个人里最冷静的一个。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坐在三个小只中间,面前是一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面,刚要往嘴里送,忽然感觉到左手的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爱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上蹭到了他身边,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清澈的、正在计划什么的光亮。
小墨羽?~
……怎么了?
我吃完面了。她说。
我还想喝水。
林墨羽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倒水。他走开的时候,听见身后的餐桌上传来小识的声音,她压低了嗓子,像是在跟爱莉说什么悄悄话,但她的声音根本压不住。
你为什么要让他倒水?你自己不能倒吗?
因为我够不到呀。爱莉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让人无法反驳的轻快。
……你可以站到椅子上去。
那多危险呀。
你——
林墨羽端着水杯回到餐桌前,把杯子放在爱莉面前。爱莉双手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抬起头来,朝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水渍的、满足的笑容。
谢谢墨羽?
……不客气。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筷子。他刚夹起一筷面,右手的袖子又被扯了一下。这次力度更大一些,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你不能只给她倒不给我倒的气势。
他转过头。小识站在他右边,灰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色的光晕,她的手里举着一个空杯子,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我也要的眼神看着他。
林墨羽看着她手里的杯子。那是他自己的杯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厨房台面上拿过来的。
……你也要喝水?
小识说,她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别处,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构造的随意感,我馄饨吃咸了。
林墨羽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转身去厨房又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小识已经爬回了她自己的椅子上,正襟危坐着,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小识伸手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快,像是为了证明我只是因为渴了才让你倒水。
林墨羽坐下来,第三次拿起筷子。这次他低头吃面的动作更快了,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如果他再不吃的话,这碗面可能会凉透,或者被某个粉色头发的小家伙用那种墨羽我能不能尝一口的眼神盯到自动消失。
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深蓝变成了浅蓝,边缘透出一线淡淡的金色。路灯灭了。
林墨羽吃完了那碗面,洗了碗,然后把三个小只从餐桌上召集到客厅里。他站在沙发前面,看着面前三个仰着脸看他的小东西——粉色的、墨绿色的、灰白色的——他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太真实的感受。
四十八小时。两天。
他清了清嗓子。
所以,他开口说,你们要在这里待两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先说好。
爱莉举起手。
……你说。
我想吃蛋糕。爱莉笑眯眯地说,墨羽你会做蛋糕对吧?
我会做失败的蛋糕。
没关系呀,失败的也可以吃。
小识在旁边插嘴,声音带着一种你不要被她带偏了的警示意味。重点是蛋糕吗?重点是我们要怎么度过这两天好吗?
重点也可以同时是蛋糕呀。
梅比乌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我觉得你们都很无聊的冷淡。我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做我的计算。你们随便。
林墨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面前三个小只——一个在计划怎么吃蛋糕,一个在思考如何度过这两天,一个只想要安静——他忽然觉得,这两天的长度,可能比他想象中还要长。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正在亮起来的天色,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三双望向他的眼睛。
他说,蛋糕。安静。还有——
他看向小识的方向。
——还有别再踹我脸了。
小识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她迅速地把那个表情压了回去,换上了一个我考虑考虑的表情。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过雾气的缝隙,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出一道浅金色的、温暖的光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