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还没有亮起来的天色上。路灯的光在雾气的折射下散成一团模糊的橙黄色光晕，把对面楼房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柔软的剪影。月黑风高的早晨——这个说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个不太合脚的鞋子，穿着别扭，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替换词。
他听见了沙发那边传来的动静。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某种介于叹息和伸懒腰之间的声音。
他转过头。
粉色的小团子在沙发上动了。她从侧卧的姿势慢慢舒展——小小的身体在沙发上伸了一个幅度很大的懒腰，两只小短手举过头顶，指尖绷直，像一只正在从冬眠中苏醒的小动物。她的眼睛还没睁开，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正在从睡梦中的平静过渡到某种朦胧的、尚未聚焦的状态。
然后她坐了起来，脑袋微微耷拉着，像是那个小小的脖子还不太能承受住头颅的重量。她静止了大概三秒钟，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启动的程序。
然后她抬起了头。她的眼睛睁开了，但显然还没有完全投入使用——那对粉色的瞳孔没有对焦，视线以一种漫无目的的方式扫过前方的空气，扫过茶几，扫过沙发扶手，最后落在了一个方向上。
厨房的方向。
林墨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半盒牛奶。他和那双还没完全聚焦的粉色眼睛对视了。不，严格来说，是对视了——虽然那双眼睛的焦点明显落在了他胸口偏左的位置，而不是他的眼睛上。
小爱莉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刚从睡眠中剥离出来的笨拙，双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站稳了，然后开始朝林墨羽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步不太稳，像是那个缩小的身体对重力的感知还没有完全校准。她的粉色头发随着步伐在肩头轻轻晃动，身上的衣服——一件明显太大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粉色睡衣——在走动中滑下一截，露出左边小小的肩膀。
林墨羽看着她走过来。他在想自己应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个完整的语句，那个小小的粉色身影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然后——
她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不是那种走过来然后张开手臂抱住的方式，也不是那种试探性地靠近然后靠上去的方式。就是径直地、直接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到没有任何犹豫的姿态，把额头撞在了他的腹部，然后把整张小脸埋了进去。
林墨羽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只能看见一个粉色的头顶。小小的肩膀在他的腹部抵着，两只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布料，攥得紧紧的。她没说话。她只是埋在他怀里，保持着那个撞进来的姿势，像是在进行某种不需要理由的、纯粹出于本能的确认行为。
林墨羽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是放在她背上？还是放在她头上？还是就这样保持不动？他的手指在空中蜷了一下，又松开。他能感觉到怀里的那个小身体在呼吸——那个幅度很小的、缓慢的起伏，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腹部。
……爱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试探的、不确定的意味。
怀里的小脑袋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她发出一个含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的某个变体，又像是某种更原始的、尚未转化为语言的内容。
林墨羽的视线越过那个粉色的头顶，落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看见沙发上的另外两只——梅比乌斯还在睡着，蜷缩着，呼吸均匀；但小识动了。
她的动作很慢。先是手指在沙发垫上抓了一下，然后一条腿抬起来又放下去，然后她的身体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翻滚，从仰面朝天变成了侧躺。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她的眼皮在抖动着，像是正在从某个深层的睡眠阶段慢慢浮上来。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灰白色的瞳孔在路灯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带着刚从睡梦中剥离出来的、尚未完全接通的茫然。她坐起来的动作比小爱莉利落——至少她没有晃，但她坐起来之后，整个人的状态依然是那种我的系统还在启动中的迟钝感。
然后她的视线扫过了客厅。扫过茶几。扫过沙发。扫过厨房门口。
扫到了林墨羽。扫到了埋在林墨羽怀里的粉色头顶。
小识的眼睛睁大了。
那对灰白色的瞳孔从我的系统还在启动中瞬间切换到了我的系统检测到了严重异常的状态。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正在揉眼睛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脑袋以一个缓慢的、明显带着困惑和震惊的幅度歪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不可思议已经完完整整地传递了出来。灰白色的瞳孔死死地锁定在那个粉色头顶上，然后又猛地弹到林墨羽脸上，然后又弹回去，像一枚被反复弹射的乒乓球。
你……你在干什么？
林墨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粉色头顶，又抬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以一种我看到了什么的表情盯着他的小识。
……她醒了自己走过来的。他说。
小识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她的目光从林墨羽脸上移到那个粉色头顶上，然后又移回来。那个粉色头顶——小小的、圆圆的、一头蓬松的粉色头发——正安安静静地埋在林墨羽的腹部位置，两只小手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这就是我该待的地方的理所当然。
小识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像是被呛到了的声音。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个粉色头顶上，这一次，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更长的时间。她在看那个头发的颜色。她在看那个小小的轮廓。她在看那个埋在林墨羽怀里的姿态——那种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依赖姿态。
然后她的大脑——那个在睡梦中刚刚启动、还没来得及完成全部校准程序的大脑——处理出了一个结论。
那个结论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冲进了她的意识。
……你，小识的声音变了，从我看到了什么变成了我看到了什么我不敢相信的东西，音调拔高了半个八度，尾音微微颤抖着，你……你和爱莉希雅……
她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点了一下林墨羽，又点了一下那个粉色头顶，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像是正在揭示宇宙终极真理的幅度指向了那个方向。
连孩子都有了？！
林墨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爱莉，又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灰白色的小东西。小识的表情已经完全崩坏了——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形，她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要大，她的灰白色头发因为刚才睡觉时的翻滚而乱七八糟地支棱着，让她的整个表情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介于震惊和某种更深的情绪之间的状态。
你……小识的声音在抖，我……我睡了多久？
林墨羽看着她。他看着小识那张小小的脸上那种天塌了的表情，看着她那个微微颤抖的嘴角，看着她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正在疯狂闪动的、显然在进行某种极其剧烈的内部运算的光芒。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一个不太好的念头。一个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的念头。
但他没有压住它。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爱莉——她还埋在他怀里，完全没注意到客厅里正在发生的那场认知崩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识，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的语气开了口。
你……不记得了？
小识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记得什么？
……你睡了78年。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小识的表情像一张被定格的照片，所有的肌肉都停留在我在接收信息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后续反应。
林墨羽继续说下去。他的语调保持着那种我不太确定该不该告诉你但既然你问了的克制感，但他的嘴角——他努力控制住了，没有翘起来。
这78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个粉色头顶，然后他的表情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柔软感。我和爱莉……
他停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他的耳根——这个细节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微微泛了一点红。
……我们在一起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爱莉，用一种这是我们的孩子的、带着父爱意味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嗯。
他抬起头，看向小识，嘴角带着一个羞赧的、微微弯起的弧度。
我们很幸福。
小识没有说话。她的嘴巴还是张着的，但她整个人的状态已经从一个正在接收信息的人变成了一个信息过载导致系统崩溃的人。她的红色瞳孔里映着林墨羽那张带着羞涩微笑的脸，映着他怀里那个粉色头顶，映着这个我睡了七十八年醒来发现林墨羽和爱莉希雅连孩子都有了而我对此一无所知的荒谬现实。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
78年。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我睡了……78年？
林墨羽点了点头。
你和爱莉希雅……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抹粉色头顶上，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孩子都这么大了？
林墨羽又点了点头，这次的幅度更小，带着一种是的，这件事确实发生了，虽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的体谅感。
小识的视线在那个粉色头顶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慢慢滑了下去——她从站着的姿势变成了蹲在沙发上，又从蹲着的姿势变成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沙发垫上。她的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她的灰白色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林墨羽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虽然他只是想逗逗她——但小识的反应好像比他预想中要强烈那么一点。
他刚想开口说我开玩笑的，但从他怀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墨羽?～
是爱莉。小爱莉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那双粉色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聚焦了——正仰着脸看着他。她的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弯弯的笑意，但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决定不拆穿你的狡黠。
我的头发是粉色的，她用那种带着奶音的声音说，非常轻，只有林墨羽能听见，但小识是灰白色的。你猜她会不会觉得……
小爱莉的目光朝沙发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收回来，又仰起脸看着林墨羽，那个笑容又加深了一点。
……她会不会觉得她错过了七十八年，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她竟然完全没有参与？
林墨羽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小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即使是缩小版的、变成了五六岁小孩的爱莉希雅，依然是那个能把所有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的爱莉希雅。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沙发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识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像是正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的声音。
……78年。
她抬起头来。灰白色的瞳孔里亮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混乱、委屈、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你们为什么不叫醒我？
林墨羽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上那种认真的、带着受伤意味的表情。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小爱莉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梅比乌斯的声音从沙发的另一侧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极其不耐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清晰度。
……七十八年？你睡的是地球时间？我怎么记得我们昨晚才喝的那东西？
小识猛地转过头。
梅比乌斯已经醒了。墨绿色的小团子坐在沙发另一头，两条小短腿耷拉在沙发边缘，一只手撑着下巴，以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目光看着小识。
而且，梅比乌斯的目光从小识脸上移开，扫过林墨羽，然后又扫过他怀里那个粉色头顶，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数学事实，爱莉希雅昨晚和我们一起喝的。她怎么可能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你连这个都没想明白？
小识的表情变化得非常精彩。
从到等一下那林墨羽说的…………我是不是被耍了，整个过程在大概两秒钟之内完成，像一张快速翻动的表情卡片。
然后她的目光猛地转向林墨羽。
红色的瞳孔里，那团混乱的光芒正在迅速凝聚成一种明确的、定向的、即将释放的信号。
林墨羽抱着怀里的小爱莉，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个灰白色的小东西以一种我已经完成了全部运算并且得出了结论的气势站了起来。
……林墨羽。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的那种平静。
你刚才说的那些——
我开玩笑的。林墨羽说。
——全是——
真的只是开玩笑。
——骗我的？
……嗯。
客厅里安静了。非常安静。
然后那个灰白色的小东西从沙发上跳了下来，随后直接就是一记飞踹！
“食我意识飞踢！”
“饿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