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据训诂不敢当,不过淮南牛肉汤的大名倒是早有耳闻。”许淮之在周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笑意温温淡淡的,“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你尽地主之谊了。”
“那是自然。”周也把可乐罐子往桌上一搁,偏过头看向坐在窗边的英子,伸手把她面前那杯凉白开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英子,坐过来点,那边太阳晒。”
英子正低头看许淮之带来的那本王力《汉语史稿》,手指头还停在目录页上,听见这话抬起眼,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太阳从东边照进来,她坐的位置根本晒不着。但周也就是这种人,他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许淮之——一眼就看明白:英子坐的每一寸位置,都在他的视线和臂展之内。她抱起书从窗边挪到他旁边坐下,在桌下拿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动作里七分是提醒两分是安抚,还有一分是女孩子那点藏不住的甜。
周也面不改色,把手搭在她椅背上,手指头在她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抬起眼看着许淮之,语气轻飘飘的:“淮之,你大老远从广东开过来,一路辛苦了。我们淮南不比你们广州,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既然来了,总得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牛肉汤。你们广东那个汤,淡口的,喝惯了再喝我们这个,怕是会觉得咸。”
“咸有咸的滋味,甜有甜的层次。我吃东西不挑,入乡随俗。”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对食物如此,对人生的苦辣酸甜,也应该这样。 他说入乡随俗,说的怕不止是一碗牛肉汤。
许淮之端起桌上的凉水壶,先给英子杯子里续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自己家客厅里招待客人。“倒是你,周也——我之前听英子说,你母亲是南京人,可你对淮南的吃食却如数家珍,这可不像是只在南京待着能攒下的功夫。”
周也把可乐罐子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嘴角一挑:“我妈是南京人,我爸爸是淮南人——正宗老淮南,我爷爷奶奶在田家庵住了几十年。我从小在淮南长大的,家门口那家牛肉汤摊子从我爷爷喝到我爸再喝到我,上小学那会儿每天上学之前都要去喝一碗。我这叫血脉里自带的专业知识,不是做功课做出来的。”
“所以你这个南京血统的,其实是纯正淮南胃?”英子偏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
“那当然。户口本上写着呢——籍贯淮南,出生地淮南,从小喝牛肉汤长大。”周也往椅背上一靠,那表情得意得像只占了窝的猫。
“那你不要讲普通话了,来来来,给我们许同学表演一段正宗淮南话。”英子把凉白开往他面前一推,拿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快点,不要光说不练。”
周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从小在淮南长大是不假,可家里他妈妈坚持讲南京话,他在学校讲普通话,同学之间偶尔蹦两句淮南话他倒是能听懂,可真让他正经讲一段,那腔调一出口就歪到了南京那边去,每回都被英子笑话说他是“南普混淮普”。他拿起凉白开灌了一口,偏过头看着英子,压低嗓子:“你拆我台是吧?”
“我这是帮你证明血统。”英子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清澈澈的,可嘴角的弧却翘得像一弯月牙,“怎么,不会?不会你说什么正宗老淮南嘛,人家许淮之还以为你深藏不露呢。”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许淮之,朝他眨了一下眼:“淮之你别被他骗了。他在淮南长这么大,淮南话就会一句——老板来碗牛肉汤。”
“还会一句。”周也把杯子搁下,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多加辣椒不要香菜。”
英子扑哧一声笑出来,拿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周也的嘴角绷了半天没绷住,终于也弯了一下。那杯凉白开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抬起眼看着许淮之,嘴皮子还是硬:“行了,血统认证完毕。淮之你今天有口福——等会儿中午带你去吃牛肉汤,我亲自给你加辣椒,按淮南标准加。”
“那再好不过了。”许淮之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桌上,微微前倾,那姿态像在学术沙龙上接了一个极有兴趣的话题,“说来惭愧,我来之前查了好几篇淮南牛肉汤的文献,从起源考据到汤底配方,连《寿州志》里关于回民迁入与牛肉汤传播路线的段落都做了笔记。可纸上得来终觉浅,有你这个正宗淮南人带路,比我翻十篇论文都管用,今天算是赶上了。”
他语气真挚,用词考究,一口气下来连气口都对得工工整整,坐在面馆的椅子上,硬是坐出了一种学术答辩现场的气场。周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怼吧,人家在夸你,不怼吧,怎么听着比怼了还难受?他扭过头瞥了英子一眼,英子正低头抿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还带了笔。”许淮之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表情真诚得不像开玩笑,可眼角那道极细的笑纹分明在说:我陪你玩着呢。
英子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拿过周也的可乐罐子,替他搁到一边,免得他一紧张又把罐子捏凹了,然后朝许淮之竖起一根手指头,眼角弯弯的:“淮之别逗他了——他当真了等会儿真给你整一套牛肉汤知识问答出来。”
“可以。”许淮之把钢笔搁在桌上,双手交叠,坐得端端正正,眼角那道笑更深了些,“请出题。”
周也看看许淮之,又看看英子,嘴角抽了两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病。”
“那也是你招来的。”英子端起凉白开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周也,嘴角那点弧翘得恰到好处,“谁让你先说给人家加辣椒的?”
周也刚要回嘴,腿边忽然冒出个小人。
小年不知什么时候从红梅腿边溜了过来,走路还带点蹦跳的劲儿。他今天穿了件牛油果绿针织polo衫,领口别了只鹅黄色小领结,领结是缎面的,下身一条米白色棉麻短裤,脚上一双姜黄色帆布小鞋,配着一双白色中筒袜,袜口卷了一道边。一头卷毛蓬蓬松松的,跑起来的时候头顶的卷毛跟着一颠一颠的。
他手里攥着辆掉了一个轮子的小汽车,嘴里“呜呜”地配着音,跑到桌边一个急刹车,先仰头看了看周也,然后又扭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许淮之。
他盯着许淮之看了足足五秒钟。小汽车不响了,脑袋歪着,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研究一道世纪难题。
然后他伸出那只攥着小汽车的手,拽了拽周也的衣角,问了一句,音量不大,但桌上几个人全听见了:
“姐夫,这个哥哥是谁呀?”
英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许淮之的茶杯刚端到嘴边,顿了一下。红梅翻账本的手指头也停了。
周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那张冷峻了半天的脸,忽然就绷不住了。嘴角那丝笑从“得意”直接飙到了“天上”。他弯腰把小年一把捞起来搁在自己腿上,郑重其事地伸手把那小领结正了正,声音都比刚才高了半度:“你刚才叫我什么?”
“姐夫。”小年又喊了一遍,晃了晃腿。
“听见没。”周也偏过头看英子,嘴角的笑这回是真笑,压都压不住,手指头在桌沿上得意地敲了两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群众才四岁。”英子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捏小年的脸蛋,“你这张小嘴啊,甜的——早上出门是不是偷吃蜂蜜了?把你周也哥哄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她说着偏过头看了周也一眼,眼角弯弯的,那眼神里三分嗔七分甜:“满意了?小群众给你盖章了。”
周也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丝笑压都压不住:“四岁怎么了?四岁也是群众。基层群众的意见最真实。”
“姐夫”小年又扭头指着许淮之,把刚才的问题捡回来,“姐夫——这个哥哥是谁呀?”
周也听见“姐夫”两个字又笑了一下,拿手指头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抬眼看着许淮之,眼角眉梢全是得意:“这个呀——是你姐姐和你姐夫的大学同学,从广东来的。你叫他许哥哥就行。”
英子在桌下拿膝盖又碰了他一下,这回用了点力。
他把“姐姐和姐夫”五个字咬得又稳又清楚,像是在念一句法律条款。英子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脸上却笑着,伸手把小年从周也腿上拉过来,拿手指头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小年,这个哥哥是姐姐的同学,你喊许哥哥好。”
小年从英子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许淮之,又看了看周也,忽然又补了一枪:“那他也是姐夫吗?”
“哎呀,来就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雪儿妈站在客厅玄关旁边,看着王磊和王钢一趟一趟往里搬——礼盒红绸带扎得整整齐齐,在玄关地板上摞成一座小山。那块鲜猪后腿肉拿红绸布裹着搁在最上面,两条活鲤鱼在大红塑料桶里甩了甩尾巴,溅出几滴水珠子落在瓷砖上。
“应该的应该的,第一次上门,礼数不能少。”王磊妈把最后一箱凉茶搁稳了,拿手在腰上捶了两下,直起腰来,又拿脚尖把那只大红塑料桶往墙角推了推。
雪儿爸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把茶壶搁在茶几上,朝王磊爸和王钢抬了抬手:“快坐快坐,别站着了。王叔,来尝尝我这个龙井,今年新茶,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
茶几上摆着白瓷描金的功夫茶具,茶壶肚子上描着几笔淡青山水,茶杯是薄胎的,透光能看见茶汤的碧色。几碟糕点码得整整齐齐——詹记的核桃酥、桂发祥的十八街麻花、采芝斋的松仁粽子糖,还有一碟雪儿妈早上现做的桂花糯米藕,藕孔里的糯米塞得满满当当,浇了层琥珀色的桂花蜜。
儿女的婚事,往往是父母的人性考场。一张茶几上,这边摆着真心,那边码着条件,中间隔着二十年的代沟和两家人的算盘。秤杆子稍微歪一点,就称出了谁在贱卖,谁在高攀。爱情是两个人的对手戏,结婚是两家人的资源置换。
雪儿坐在她妈旁边,手指头在裙摆上轻轻蹭着,时不时抬起眼往王强那边看一眼。王强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肚子把下摆撑得有点紧,他每隔一会儿就拿手偷偷拽一下衣摆,拽完又挺直。
王磊妈刚落座,茶还没喝一口,就把雪儿妈的手拉住了,拍了拍手背,笑得跟见了亲姐妹似的:“雪儿妈妈,我们家强子天天回家就念叨——雪儿家好,雪儿爸妈好,今天一见果然是这样。你看你皮肤保养得多好,跟雪儿坐一块哪像母女,分明是姐妹俩。”
雪儿妈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挂着客气到极点的微笑,那笑搁在脸上,像护士站里对病人家属的标准表情——礼貌,专业,但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婚姻这艘船,上了船的人想靠岸,岸上的人想登船。等真翻了船,淹死的,往往是那些水性最好、付出最多的人。 她这辈子在这船上待过,知道水有多深,所以绝不让自己女儿稀里糊涂就跳上去。“王妈妈真会讲话。喝杯茶润润嗓子——大热天的,你们家搬这么多东西上楼,真是破费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王磊妈屁股往前挪了半寸,沙发弹簧吱嘎响了一声。
“雪儿爸在供电局?”王磊爸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又把杯子搁下了。
“嗯,调度科的。”雪儿爸把公道杯里的茶给各人续上,动作不急不缓。
“调度科好!调度的都是自己人!”王磊爸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学乖了,吹了两下,“我们家有个亲戚也在供电局,你们一个系统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雪儿爸笑了笑,没接话。他把公道杯搁回茶盘上,偏过头看了雪儿妈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感情这东西,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这满屋子的笑脸,到底有几张是真的,恐怕要到过日子、养孩子的时候才见分晓。
王磊坐在沙发边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poLo衫,领口拉链拉到锁骨,头发刚理过,鬓角剃得干净。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唾沫横飞的老爹,又看了一眼雪儿爸脸上那副客气但不接话的表情,轻轻咳了一声,压低嗓子:“爸,你少说两句,先喝茶。”
“我这不是替你说话嘛!”王磊爸扭过头瞪了他一眼。
王钢坐在沙发角落里,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正低头剥一颗开心果,剥完把果仁搁在碟子边上,又拿起下一颗,眼皮都没抬。他穿了件灰色t恤,和他哥王磊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胖,更沉默,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是被拉来凑数的,别跟我说话”的气息。
刘芳坐在王钢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握着那只酒红色滑板手机,正低头翻短信。她偏过头看了王钢一眼——他还在剥开心果,碟子边上的果仁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了。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在心里把下周的选题会提前开了三遍。
王浩缩在沙发最边上的角落里,耳朵里塞着耳机,Switch搁在膝盖上,两根大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敲。他对这场订亲大会毫无兴趣,反正他就是来蹭饭的。
王磊爸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眼珠子往雪儿妈那边扫了一圈——香槟色的旗袍裹得紧紧的,头发盘得高高的,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衬得脖子又白又长。男人用眼睛去爱,女人用耳朵去爱,一个贪图视觉盛宴,一个沉迷甜言蜜语,所以男人觉得女人麻烦,女人觉得男人肤浅。 王磊爸显然属于前者,他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母女俩往一块儿一坐,一个穿旗袍一个穿娃娃裙,一个端庄一个嫩生。这雪儿长得是乖,就是太嫩了点,跟没长开似的,你看看人家这当妈的,这身材,这气质——他嘴上已经咧开了:“雪儿这个姑娘,我们是真心喜欢。我们家强子嘴笨,不会花言巧语,但人实在。合肥工业大学,211,前途差不了,虽然你家雪儿就是个淮南师范,普通专科,学历没有我们家强子高,但小姑娘乖啊,长得又可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