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笑得蹲在地上,小年差点从怀里滑出去,她赶紧搂紧了,一只手捂着肚子:“嫂子你别说了别说了——我肚子疼!”
胡老板被她俩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收一收,收了半天也没收进去,只好放弃:“我这叫富态!富态你懂不懂?人家古代当官的都有肚子,没肚子那叫穷酸!”
“富态?”庞姐呸了一声,嗑开一颗瓜子,瓜子壳精准地落在胡老板脚面上,“人家当官的那是官肚,你那叫什么?你那叫潲水桶。你照照镜子,你跟那猪八戒站一块儿,猪八戒都得叫你一声哥。我说老胡啊,你以后少往人家宝马车跟前凑,人家不知道的以为你要偷车,知道的以为你想把车坐塌。坐塌了你赔得起吗?把咱家店卖了都赔不起人家一个轮胎!”
胡老板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转移话题,拿胖手指头戳了戳常莹:“这车到底谁的?怎么停你们店门口?”
常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小年在怀里扭来扭去:“我哪知道!又不是我停的!”她扭头往店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许淮之推门进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哎哎,车主来了!你看你看——就那个!穿衬衫那个!斯斯文文那个!”
庞姐顺着她手指头看过去,嘴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哟,这小伙子长得怪排场。个子高,肩膀宽——是不是来找你们家英子的?”
“那还用说!”常莹挺了挺胸,好像那辆宝马是她家的一样,“我都跟你讲了,我们家英子那是抢手货。你看,一个开奥迪的还没坐热乎,又来一个开宝马的!”
庞姐盯着许淮之的背影又看了两眼,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常莹,压低嗓门,但声音还是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说常莹,这小伙子跟英子什么关系?是不是谈对象?那里面坐着那个呢?那个姓周的不是英子男朋友吗?这怎么又来一个?你们家英子这是要——要两个都要啊?”
“去去去!什么两个都要!你以为买菜呢还挑挑拣拣!”常莹嘴上这么说,眼珠子却滴溜溜转着,嘴角压都压不住,抱着小年就往店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庞姐挤了挤眼睛,“不过说真的,让我挑我也挑花了眼。一个有钱,一个也有钱。一个帅,一个也帅。哎哟,这福气给我多好——我年轻时候怎么就没这种烦恼呢?”
店门被推开。许淮之站在门口,一件浅蓝牛津纺长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敞了两粒扣,下身一条米白直筒休闲长裤,脚上一双深棕麂皮德训鞋。手腕上一只极细的银色钢链表,手里拎着一个系着缎带的礼盒和两本书,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配淡紫勿忘我,牛皮纸包装,扎了根米色棉绳,打了个松松的结。他个子高,肩膀宽,站在面馆门口的光线里,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英子。”他朝靠窗那桌笑了笑,目光从英子脸上移到周也脸上,又移回来,“北京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他看向周也,笑意温温淡淡的,“周也,又见面了。上次在北大匆匆一面,一直没机会好好聊。”他把花束换到拎礼盒的那只手上,朝周也伸出手来。
周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嘴角弯着,但那笑没往眼睛里走:“淮之,大老远从广东开过来,辛苦了。”
“不辛苦,顺路。合肥那边开完会,想着离淮南也不远,正好来看看英子。”许淮之把礼盒和书搁在桌上,往英子那边推了推,“这是给叔叔阿姨带的一点手信——我们潮州的单丛茶,还有两本书,上次在图书馆答应借给你的那本王力先生的《汉语史稿》,我帮你找到了。”他又偏过头看着周也,笑了笑,“也给周也带了一本,是我们系陈教授的《计算语言学导论》,英子说你可能用得上。”
英子站起来接过花束和书,低头看了看那两本书,手指头在书脊上轻轻抚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你也太客气了。大老远的,还带这么多东西。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吃饭了没?我们店里的牛肉面,来一碗?”
“还没吃。开了好几个小时,就想着来尝尝你们淮南的牛肉面。”许淮之在周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道。
周也坐在那里,看着英子怀里的那束花和那两本书,嘴角那丝笑便定住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送花是开路,送书是攻城。花攻的是心,书占的是脑。这个人又送花又送书,就是想把你整个人都收编了。胃口不小啊。
爱情里最不讲理的地方在于:你先来,未必能留到最后;他后到,未必不能后来居上。感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心之所向。周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不愿意让这个道理,应验在自己身上。
他把手里的可乐罐子搁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一丝不深不淡的笑:“许淮之,你还是中文系的呢,考据训诂不是你的本行吗,怎么连这个都没考出来——我们淮南不叫牛肉面,叫牛肉汤。面是面,汤是汤,两码事。”他把可乐罐子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又搁下,抬起眼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边角,“不过没关系,不知者不怪。等会儿我开车带你去尝尝,来了淮南,总得让你吃口正宗的。”
常莹抱着小年推门进来,眼珠子在许淮之身上上下扫了好几个来回,快步走到吧台旁边,压着嗓子朝红梅努了努嘴:“这人谁啊?广东牌照的宝马,穿的斯斯文文的,手里又是花又是礼盒——红梅,这该不会是英子的追求者吧?”
她把小年往吧台上一放,两只手撑着吧台,屁股撅着:“这下有好戏唱了——周也还在那儿坐着呢,又来一个,这是唱的哪一出?《西厢记》还是《红楼梦》?红梅,你赶紧过去看看,别等会儿两个人打起来把我们店给拆了。”
红梅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伸手把小年从吧台上抱过来,搁在自己腿上,拿手指头在小年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头也没抬:“英子的同学,北大中文系的。你少管闲事,你那奶茶也少喝点,一天三杯,迟早喝傻掉。”
常莹伸手在小年的小领结上轻轻弹了一下:“还有你,天天给他穿这个领结,搞得跟个小新郎官似的。哪个小孩像他这样?大热天的,穿个背心趿个拖鞋就行了,你这武装整齐的给谁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是开婚庆公司的。”
红梅把小年的领结正回去,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你管得倒宽。我儿子穿什么还要跟你汇报?”
红梅嘴上硬气,手上给小年整理领结的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摸一片花瓣。对她而言,这小小的、一板一眼的领结,是她能把控的唯一秩序。她这一生,被命运的大手拨弄得颠沛流离,如今,她只想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分毫不差。这是她无声的抗议,也是她仅剩的王国。
人这辈子,能把控的东西不多。有些人把控钱,有些人把控别人,她把控的,不过是儿子衣领上那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系正了,她的天就正了。
“行行行,你儿子你说了算。”常莹把手往腰上一叉,朝靠窗那桌努了努嘴,“不过说真的,这肯定是追求者。红梅呀,你好福气呀——来了个周少爷,又来个广东少爷,一个开奥迪,一个开宝马。你家英子真是抢手货。”她把奶茶杯子端起来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我就说嘛,我们英子那模样那身段,搁哪儿都是香饽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