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思绪剧烈变化,眼神忽明忽暗,忽然,他看到了自己父亲的眼睛,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他注视,杂念瞬间被清空。
“难道,你觉得我的想法有哪里不妥吗?”皇帝笑着问。
“不,没有。”安德烈说。
“那就好。”
安德烈勉强笑了一下。
他并没有在说违心话,他确实觉得肃清尤里乌斯故地,将这片土地真正纳入帝国统治是非常正确,无可指摘的构想。
这也是前面几代皇帝的理想,只是他们都没能完成,顺理成章成了他们这些继任者应该考虑的事情。
虽然他对实现这一理想伴随的残酷杀戮心有不忍,但他是皇太子,未来的帝国皇帝,从小他接受的教育就是帝国的利益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其他一切都必须向它让步。
别说他现在还只是太子,就算将来继位称帝,他也断不能将个人喜恶凌驾于帝国利益之上。
只是……
“父亲。”安德烈慎重开口,“您想要彻底征服这片土地我非常赞同,无论您要吩咐我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推辞。只是,您采取的方式是否能稍微温和一点,不要有那么多的杀戮?”
他看到自己父亲脸色稍微沉了一点,被吓得连忙闭嘴,低下了头。
看到自己儿子轻易被吓成这样皇帝也有些不好受,他揉了揉眼睛,想让目光不那么锐利,声音温和,“你不要害怕,你能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尽情表达自己。”
“……我要说的其实就只有这些。”安德烈抬起头,“征服可以,但能不杀人最好就不要杀人,杀戮不好,杀人不仅会伤害被杀之人,也会伤害自己。”
皇帝点头,“你说的很对,可是既然你反对杀戮,那你有没有别的提议?”
“我们可以派遣使者去尤里乌斯人的部落沟通,许诺对他们有利的条件,并告诉他们如果不归顺要面临的后果。如果怎么说都说不听,那么——”
皇帝还没听完就笑了,不是因为喜悦的笑。
“你以为你能想到的,前人想不到?”皇帝笑着说,“从第五代皇帝灭亡尤里乌斯起,第六代皇帝,第七代皇帝,第八代皇帝,还有我这个第九代皇帝,都曾像你说的这样做,有些皇帝还不止一次尝试,可是没有一次奏效。你派使者过去,无论怎样苦口婆心威逼利诱,他们都坚决不松口。他们会把整个使团全部杀了,肢解尸体,把拆下来的部件绑在马身上赶出森林让所有人看到,只留一个活口回来报信,报回来的只有你根本想象不到之恶毒可恨的污言秽语。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你在来圣安德迈斯港的路上,应该也见识过了他们的手段,知道他们是怎样比野兽还要残忍凶狠的生物,根本没人能和他们沟通。现在你告诉我,你能怎么跟这群畜生讲道理?”
安德烈默然。
“你有慈悲之心是好事,好的帝王都应该心怀慈悲,尽可能怜悯宽恕犯了错误的臣民,不要轻易夺走他们的生命,因为生命是诸神赐给每个人最宝贵的礼物。可是,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得到怜悯,对那些犯下无法宽恕的重罪之人,对那些恶贯满盈却从来不知悔改之人,对那些言行举止与野兽无异,辜负人之美德之人,就不该施舍任何一丝怜悯。如果所有人都对这种人束手无策,你作为统治所有人的君主,就该第一个冲上去拔出你的剑砍下这些人的头,这也是君主之所以能成为君主的原因。”皇帝微笑,两根手指像剪刀一样开合,“就像园丁修剪掉花园里不需要的枝叶,剪掉它们的意义并不是为了摧毁它们,而是通过剪掉它们让花园更加繁荣美丽。你要分清本末。”
安德烈默然片刻,轻声说,“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反正是没有了,如果你有,我可以让你尝试一次。”皇帝说,“但你必须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如果你死了,会有超出你想象数量的人跟着去死,既然你这么热爱生命,你最应该做的就是热爱你自己的生命。”
听到这里,安德烈忽然想到了还在鹰峰城的时候,他即将去贫民窟时,帕修斯曾对他说的话。
“父亲。”安德烈很认真地问,“我刚才说过的那些事里,有我为了视察贫民窟的情况独自前往那里的事。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假如我死在了那里,你真的会把整座鹰峰城的上百万人都杀光吗?”
皇帝笑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德烈心狠狠一颤,“即使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和我死这件事无关?”
“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谁能说得准?”皇帝若无其事,“反正,全杀光总不会漏掉一个涉事之人。”
“父亲……”
“好了,这个假设不用继续下去了,你不是好好活下来了吗?”皇帝笑着说,“你不用有太重的心理负担,如果这件事发生,我会为你做到这个地步并不单纯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更重要的原因是你是帝国的皇太子。用一百来万人的生命,让全世界记住希林瑞亚帝国的皇太子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的,是非常划算的买卖,在你之后的所有皇太子都会因此受益。”
安德烈彻底沉默了。
皇帝转向帕修斯,“帕修斯,你来说说该怎样才能最有效率地解决掉那些尤里乌斯人?要知道,他们生活在环境复杂的鬼影森林里,鬼影森林很大,面积相当于一个中小型国家的领土,他们的部落又非常分散,即使以我的实力,要在森林里把那些部落一个个找出来也非常耗时耗力。”
“……我有办法,可能有用,就是不大上得了台面。”帕修斯犹豫了一下说。
“但说无妨,对这些人,我们早就过了应该顾虑手段是否体面的时期。”
“他们的部落分散在森林里,但彼此之间必然有一定联系,只要找出一个部落中负责联络其他部落的那个人,就不愁找不到其他部落。等找到其他部落,可以如法炮制,直到找出所有部落。这样虽然依然费时费力,但总比毫无目的搜寻要好。”帕修斯说,“难点就是,尤里乌斯人都是硬骨头,对我们帝国人极端仇视,根本不可能对们妥协。即使将那些联络员折磨至死,他们也不会跟我们合作。”
皇帝点头,“那么,你觉得该怎样做呢?”
“折磨他们本人没用,但折磨他们的亲人或爱人就不一定了。”
“帕修斯??!!”安德烈又惊又怒。
帕修斯默然。
“确实很上不得台面。”皇帝微笑,“但只要有用,管他呢?”
安德烈猛一扭头,”父亲,我希望您慎重考虑是否要采取这样的方式,一旦这样做了,您和帝国的声誉都会大受影响。”
“几个月前那件事过后,我还有什么声誉可以受影响吗?”皇帝淡然一笑,“至于帝国的声誉?强大,就是最好的声誉。”
“可是!”
“没有可是。”皇帝声音硬了下来,“假如你有更好的办法,你可以提,但诸神在上,千万别再说我们应该和那些不通教化的该死的野蛮人友好交流。如果没有,你就做好一个安静的执行者。”
“我做不来这样的事。”安德烈闷声说。
“那你就安静,我去找做的来的。”皇帝说完,看向帕修斯。
帕修斯真心无语,他的声誉就不是声誉了?
再说,就算他不在乎这个,他也不能不在乎伊薇莎对他的看法。
只是欺骗两个女人的感情她已经不高兴了,要是再做这么猪狗不如的事他老婆还要不要了?
“帕修斯,你意下如何?”皇帝温和地笑,“假如你能做好这件事,助朕剿灭所有尤里乌斯余孽,朕封你为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