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朦看着楚漓换下拖鞋,脸色阴沉地站了好一会儿,扭头去客厅拿上楚漓的手提包。
回来的时候看到楚漓坐在换鞋凳上准备弯腰扣鞋扣,便顺势蹲下来帮她扣了。
楚漓没看他,自顾自站起来跟丁叔说了几句就开门走了,完全忽视他,当他不存在。
阿朦看着手里的棕色手提包,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追出去,发现楚漓已经上了不远处的一辆黑车。
他快跑过去,扶住没有关闭车窗的窗沿,对坐在窗边的楚漓问:“漓,你不带上我一起回英国吗?”
楚漓这才分来眼神:“我要去处理工作,不带你。
包还我。”
阿朦不情不愿地把包递给楚漓,趁着楚漓伸手过来拿包时,他捉住楚漓的手,说:“我很早就在给你准备甜品,准备了好几个小时。”
楚漓早有预料般任阿朦拉着指节处,另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手提包,说:“我这次也很期待见到你,可你让我很失望,所以我不想吃,虽然这个惩罚对你十分狠心,但你需要这个惩罚。”
不等阿朦解释什么,楚漓话锋一转:“不过,等我从英国回来,我会来接你。”
阿朦心脏顷刻狂跳,紧紧盯着那双栀黄眼眸,将那只手背印在脸边,问道:“真的吗?”
楚漓抽走了手,转而轻轻拍拍阿朦的脸侧,像某种安抚:“真的,所以你不要让我伤心失望。”
阿朦身高不矮,为了离楚漓更近便又弯了点腰,脑袋都要探进车里了,车外那一双长腿显得拘谨,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真的要两个月吗?”
楚漓欲要收回手,阿朦又立即牵住了纤长指节。
楚漓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看着她,楚漓竟无端从中看出些委屈和不舍,只好道:“你不是都听见了?”
阿朦执拗道:“我想听你跟我说。”
楚漓无奈重复道:“我要去两个月,但如果合作能早点顺利签定的话,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就能回来。”
阿朦看着楚漓冷淡的脸,不甘心地问道:“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漓想了想,说道:“她屋子里的软装和硬装都很有她的风格,跟她之前房间里的装修很像。
还有跟那只黑脸羊有关的小东西我也看到了,没想到她现在还喜欢这只羊,我以为只是小时候的一时新鲜而已。
她那个男朋友我也有点印象,之前她上高三的时候,有一年我刚从英国回来,落地就准备直接去公司交接,顺路去了趟她学校,看到她跟一个男生在校门口聊天,两个人很明显就是关系很好。
后来我听丁叔说她们大学好像分手了,最近又听丁叔和你说起她现在这个男生还觉得有点耳熟,没想到真复合了,想想这中间也是隔挺久的了。”
楚漓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外表内敛,言行却谦谦有礼的青年,喃喃道:“原来叫何镜白啊。”
看见楚漓翘起来的唇尾,阿朦格外吃味,咬牙道:“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们已经有半个月没见了,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楚漓这才重新看向阿朦,对视几秒后说道:“我会来,你以为我真的是来考察阿沁那个男朋友的?”
阿朦脑筋转了转,原本不爽的唇挑起惊喜弧度:“我可以这么理解?”
他想倾身靠近,楚漓藏在暗处的手却按下车窗上升按钮,不得已,阿朦只好往后退,看着车窗升到一半就停下了。
坐在里面的女人抽回自己的手,说:“随便你理解。”
车辆远去,阿朦平复心底的激动,转身回到别墅。
回来时客厅已经没人了,只剩那份草莓乳酪软欧和茶具还在桌上。
阿朦问道:“小姐呢?”
丁叔面不改色道:“上楼了。”
他才不会说是小姐生气上了楼,何先生追着上去问原因呢。
楼上卧室里。
楚沁气道:“你也完全没必要去跟她认识或者产生交际啊,之后都不一定见得到,她之前没见得就关心过我的什么事儿,现在凭什么管我。”
何镜白本就不知所措,被楚沁一大声就更觉委屈,说道:“就算你觉得她没有身份没有资格对我们的恋爱指手画脚,但她也是你名义和血缘上的姐姐。
同时是你们家里新的顶梁柱,地位与重要性仅次或并肩你父亲,她的任何言论都会是举足轻重的。”
他怕如果是楚沁替他出面,楚漓会觉得他需要楚沁保护着,事事依靠着楚沁,没有身为一个男人、一个男朋友的担当勇气,认为他不可靠,给不了楚沁幸福和未来。
没有哪个家庭会把捧在手心里珍爱着长大的女儿交给一个不靠谱的“软饭男”吧。
他更担心如果他不回应,楚漓会觉得自己没教养,要是顺着查过自己的身份,会间接连累到何崎的名声。
他不想哥哥受人指点非议。
楚沁快气死了。
因为她发现何镜白压根就没跟自己聊到一个点上。
她烦躁地抓抓头发,说道:“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嘶……很上赶着吗?不觉得在别人看来很讨好吗?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没骨气而已。”
她不想也不需要何镜白这么做。
她不愿意、不希望何镜白为了她去做出什么委屈自己讨好别人的举动,甚至因此被别人在心底嘲笑讽刺。
何镜白愣愣地看着楚沁,感到受伤的唇瓣颤了颤,开口说话,可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我没有上赶着,我也没有讨好她,我…我只是……只是跟她打了个场面招呼而已。”
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我没有做错什么啊……
你过于直白的话……真的很伤我的心……
为什么不能理解我呢楚沁……
还是说……
“楚沁,你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跟我在一起会拥有未来吧……”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自卑疯狂将误会扭曲:“没有想过我会见到你的家人,所以……所以你才不想我跟她打招呼……才会……害怕我会跟她产生交集来往吧……”
楚沁不可思议地看着何镜白,过于激动的语气让声调陡然拔高:“怎么可能?!”
何镜白身体随着音量一抖,抿起唇,低下头不说话了。
被误解的用意使楚沁又气又难过,可看何镜白这样,其它什么重话也舍不得说出口了,只得无奈扶额,干脆也扭过头去不看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何镜白不能理解她的话。
她不想何镜白被为难,所以不想楚漓认识何镜白,担心何镜白在楚漓那受了委屈、觉得听了那句话会难过但又不会说,强行内耗自己,把自己刚好一点的精神搞垮,仅此而已。
她只是想告诉何镜白可以不选择跟楚漓来往,反正自己并不在乎她的看法,何镜白也没必要有太多的负担,担心觉得这样做会不好、害怕那样做会不妥的。
她知道自己的大树生病了,所以她想更好地照顾她的大树,为他驱逐「害虫」「坏鸟」,为他播撒「营养剂」,吸引「阳光」帮他恢复,让他远离一切危害。
她愿意保护他。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不知道自己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大树为什么还会觉得自己并未真心接纳他。
太让人伤心了吧。
楚沁无力地捋起额发,在床边坐下。
如果她没有想过跟他有个未来,不是真的爱他、心里有他,照她的性子,又怎么可能还跟一个分手了五年还互没联系的人复合?
说句捧着自己的话,她这种行为已经算是痴情了,甚至有点上赶着去找人家复合,如果对面那个人不是何镜白,她这样简直像一厢情愿的倒贴。
都到这份上了,楚沁真不知道何镜白脑子到底是怎么个脑回路才能想出这个神奇回答。
独坐了一会儿,身后的人也跟着半天没动静。
怎么不知道来哄我?
我也没说什么重话吧?他怎么还反过来半天不理我了?
这人在搞什么?
我都没真的跟他发火,他就先跟我生气了?
嘶……不会是出去了吧?也没听到开门声啊?
楚沁气不过,索性转身想看看何镜白在搞什么鬼。
结果扭头就看见何镜白一个人站在原地,低着脑袋,眼泪默不作声地从眼眶成串成串往下掉,浸红了眼睛和鼻尖,唇尾跟着抿出委屈弧度。
察觉到她的目光,何镜白扭过头,眼泪掉的速度明显更快了,跟忘记关的水龙头似的。
楚沁堵在心里的气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为什么消了大半。
她起身走过去,抱住何镜白说道:“我不是在说你不好,我是不想让你吃亏受委屈,我怕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自己偷偷难过。”
何镜白没说话,听到楚沁的解释更委屈了一般,连肩膀都跟着抖了。
楚沁简单粗暴地用手心给何镜白抹抹浸湿的眼睫,说道:“好了,是我用词过激了,我不应该一激动就大声、说话太直,别哭了。”
何镜白始终沉默,时不时吸吸鼻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沁不喜欢自己说话时对方一直沉默不吭声,手指戳戳何镜白的肩膀,用方言说道:“侬讲句话呀。”
何镜白这才深深呼吸一番调整情绪,开口说道:“我只是……不想给你的家人留下…坏印象……
楚沁,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也不想让你的家人觉得……我会是你的负担。”
看着何镜白一边说话一边掉眼泪,楚沁不厌其烦地给他抹掉泪珠,不解道:“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我的负担啊。
楚沁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觉得你很好啊,我不擅长的东西你都很擅长,我很佩服你啊,他们又怎么会觉得你是我的负担。”
见楚沁还是不懂自己的顾虑,何镜白躲开楚沁的手,别开脑袋不看她,重新斟酌一遍言语组织,说道:“如果你的姐姐会把今天对我的第一印象告知你的父母,而我还是像你说的,需要靠你替我出头解决什么、应付什么的话,我在别人看来就会更像是一个需要依赖你生存的孩子,而不是一个能帮到你、照顾你、为你排忧解难的男朋友。”
给我时间吧楚沁。
我会努力追赶上你的步伐。
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点时间相信我……
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的勇敢,相信我如今的隐瞒,相信我配合着顺利推进的计划,相信我能有一番作为。
通红的眼睛终于看向她,不堪重负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楚沁,我不是需要你庇护的花草,只会一味向你索求汲取。
你的独立和果敢从来都不该成为我庸碌无为的借口。
我的确是不想跟陌生人产生交流和交际,的确是畏惧社交和来往,的确是没有自己的力量和根基,但我更想成为你的大树,能为你遮阳,能让你在我的阴翳下短暂休息。”
我会去尝试、会去努力;会去克服、会去学习;会去争取、会去思考、会去应对、会去实践。
终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的勇敢自立。
只要能靠近你,我就不会害怕。
只要能离你再近一点,我就不会因为畏惧而退缩。
只为了能拥有与你并肩的那一天,我愿意去靠近那些我从未敢设想的「荒谬」,主动去面对并应付那些我从未接触过的「忐忑」。
只希望届时,我的存在不会让你尴尬蒙羞。
似墨似绛的眼眸盛着水泽,楚沁却忽然发现这双眼睛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怯懦了。
总会在看向她时变得坚定,连那一贯的畏葸自馁都不见了。
半晌,楚沁扬笑,说道:“好,我知道了,是我把你看低了,觉得你还是之前那个脆弱得要死的姜镜白,一天到晚只要别人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觉得「我是私生子我很抱歉」。”
她抬头在何镜白唇上亲了一口,说道:“其实你本来就是我的大树,我本来就一直在你的阴翳下遮太阳。”
何镜白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过于明显好懂的情绪变化惹得楚沁又笑,说道:“看着你现在重新焕发生机,长出新的枝叶,有了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向往、心态和目标,有意识想变成苍天大树的样子,姜镜白,我真的好替你开心。”
或许……我应该更尊重「大自然」一点。
相信你的生命力,不随意插手或过多干涉你的“重生”。
就像阿崎说的,不能因为之前那类过往就觉得你需要别人一直撑着你、扶着你、护着你。
我始终因为你的过去、你的疾病、你的性格不敢放心。
担心你受挫后会萎靡不振,担心你听到一些不好的声音后会难过心伤,担心你再一次受到不平等的对待后会自责自残,担心你会再次以为我好的名义把我推开。
归根究底,是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失去对生活的热情,害怕看见你呆滞无神的样子。
她说:“我强势惯了,除了那些在某个领域或者某一点上真正比我强、比我优秀、比我出色的人被我认可外,我总是习惯把所有人都放在比我低的位置上,由我自己掌握主动权和主导权。
但我又太急太直,总想着雷厉风行地把某件事解决好,避免再出现什么麻烦事端,也免得再生枝节,所以有时候总是顾及不到一些细腻的东西。”
双手覆上他的脸庞,安抚性地搓了搓。
“姜镜白,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从之前上学的时候我就想着以「带你去我家做客」的名义这么干了。
只不过计划一直赶不上变化,现在的事情又太多,我想亲力亲为,所以暂时抽不开身离开A市。”
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像只爱笑的狡猾狐狸:“等这边的事都解决完了,我们一起回去c市见见我父母吧。”
因为我太大大咧咧了,习惯性的强势和自我做主让我有时候注定会忽略你的感受。
我应该……多给你点安全感才对。
应该多问问你,我给的,你需不需要。
何镜白的脸慢慢发热,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楚沁,我要快点,再快一点地追上你。
在你保护我的同时,我也能为你提供一处安心休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