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辽宁营口大石桥一个叫永定的小村子里，那是1992年，我七八岁，正处在看见什么都想往上爬的年纪。村里一帮孩子成天在土路上疯跑，偷瓜摸枣，翻墙爬树，大人们吆喝几句根本不管用，唯独有个人能让我们瞬间安静下来。只要他远远出现在村口，我们立马扔下手里的弹珠或者泥巴，掉头就跑，谁也不敢回头看第二眼。那个人我们叫他猴子脸，本名姓什么已经没人提了，他脸上原先长鼻子的地方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塌坑，呼吸的时候那张皮一陷一鼓的，像一面漏风的鼓。小孩子嘴快，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
可村里的大人都说，他那张脸是自己作出来的报应。
猴子脸年轻时是个混不吝的主，在村里横着走。有一回他在村口小卖部喝了半斤散白出来，太阳刚偏西，他脚底下打着晃在路中间晃荡。一个过路的中年人扛着锄头从他身边经过，肩膀碰了他一下。猴子脸扭头瞪着那人看了两秒，一句话没说，扑上去就把人摁倒在地上打。他骑在那人身上，拳头一下接一下往下砸，那人开始还用手挡了两下，后来胳膊软了，脸侧着贴在土路上，血从鼻子和嘴角里往外渗，把地上的浮土洇成暗红色的泥。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上去拉，被他一把甩开，他又往那人肚子蹬了一脚才站起来，那人躺在地上蜷着不动了。有人跑去村口喊皮匠叔。皮匠叔姓赵，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摆摊修鞋，一只眼有白翳，看起来像是个半瞎的老头。但早年间他跟人学过些门道，既会拳脚也会摆弄小畜生，村里谁家闹耗子闹得厉害都找他，他坐在院里也不见他撒药下夹子，第二天耗子就没了，像是自己搬走的。他平时不大管事，这天被人叫过去的时候正低头用锥子扎鞋底，听完来龙去脉，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插，站了起来。
他走到猴子脸跟前，从后面拍了一下他肩膀，说行了别打了。猴子脸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肘子，正怼在皮匠叔面门上。皮匠叔的鼻血当场就涌出来了，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灰色褂子上，洇开几朵深色的花。猴子脸转过身看见是他，鼻子哼了一声，说老不死的你也敢管老子的事，带着那几个跟班扬长而去。皮匠叔用手捂着鼻子站在那儿，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旁边人递了块布过来他接了，按在脸上，弯腰把倒在地上的长凳扶起来，又把散落在地上的锥子和线轴捡回到工具箱里。他拉过三轮车，把东西一件件码好，慢慢推着走了。他走得不快，经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树干上有一道老旧的疤痕，皮匠叔看了大概有三四秒那么久，然后低头继续往前走。后来有知情人说，皮匠叔当时走过那棵树的时候，脖子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道疤的上方反复摩挲，可他站定回头的时候背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影在风里合拢又散开。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那条街上，最后一次被村里人看见他推着那辆装满了工具的三轮车穿过斜阳下的土路，穿巷而过，背影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的后背中间有一块隐隐鼓起的痕迹，像是里边别着某样东西，不是工具，不是线轴，像是某种离身就不灵、贴背才管用的旧物件。
当天夜里很晚了，村里两个老人在村道上溜达消食。那晚月亮很大很亮，能看清路面上的每一道车辙。他们正聊着白天那件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铺开了一层，正往这边卷。两个老人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们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月光底下，地面像是变成了一摊活动的、深色的水。老鼠，从头到尾看不到边的一群老鼠正从村口的方向涌进来，每一只都跟成年人的巴掌差不多大，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月光底下幽幽发亮。它们没有分散，没有乱窜，整整齐齐地顺着村道往前涌，像被什么人牵着线。两个老人紧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那阵鼠群贴着他们的脚边刷刷地涌过去，毛皮蹭着他们小腿的裤管，湿凉的脚爪踩过鞋面，一路不停，朝着猴子脸家的方向去了。其中有一只灰老鼠的耳朵上有一道旧豁口，身上带疤，像是被反复打斗留下过旧伤，它跑在队伍中间，方向不变，速度不急不慢地维持着队形，像一匹正在确认路线的探马，没有犹豫，没有绕路。
猴子脸那天喝了不少酒，回到家倒头就睡，脸朝上摊在炕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后半夜他听见屋里有响动，吱吱吱吱的，像有东西在房梁上跑。他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那声音没停，反而离他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聚了过来。然后他感觉脸上有东西爬了上来——毛茸茸的，四只小爪子踩着他的颧骨和下巴，湿凉的鼻尖贴着他的面皮往前探。他猛地睁眼，一只半米多长的灰老鼠正蹲在他脸上，两只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粒烧着的炭。他没来得及喊出声，那老鼠就扑了上来，整个身体攀住他的脸，嘴一张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啃住了他面门正中间那块凸起。他惨叫了一声伸手去抓，老鼠已经弹开了。但他还没从剧痛里缓过来，整个屋子就全活了。炕上、地上、窗台上，密密麻麻的老鼠铺了一层，他的脚落下去踩不到地面。它们没有咬别的地方，只朝着他脸上那个位置扑，每一次冲上来就啃一口，连撕带咬，带着尖牙与皮肉之间的摩擦声。猴子脸蜷在炕角缩成一团，用手挡着脸，指头被啃得血肉模糊，最后那鼠群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复冲了三四轮，才在某一刻突然全部停了，齐齐转向门口，顺着来时的那条路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听见猴子脸屋里的嚎叫声围过去看的时候，他正趴在炕上，炕席上血糊糊的一摊。他的脸中间那块位置已经空了，鼻梁、鼻翼、软骨全没了，只剩一个窟窿，皮肉翻卷着往外露着软骨茬。他活了下来，但那张脸再也没法复原了。村里人都知道这是皮匠叔动的手，没人说穿，也没人觉得不对。猴子脸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呼他那几个跟班去堵皮匠叔的门。傍晚他们提着棍棒冲进皮匠叔家院子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工具箱里的锥子还插在一只没修完的布鞋底上，灶膛里的灰是凉的，一只搪瓷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边沿微微塌陷，像有什么东西爬过去又爬走了。窗台上放着半块馒头，已经干裂了，旁边有一小撮黄色的粉末，像是磨碎了的草籽。那只鞋底后来也没人动过，一直留在工具台上。有人把猴子脸踹开院门以后溜达进去看了两眼，出来的时候说，他看见了皮匠叔案板上搁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锥子，针尖上带着一点干透了的深色。谁也不知道那是修鞋留下的还是别的东西留下的，没有人去碰它。
猴子脸没了鼻子以后就不怎么出门了。偶尔在街上走一趟，孩子们远远看见他就跑。他走路的时候习惯用手挡着脸，侧着身子贴着墙根走，像怕被人看到自己面皮正中那个洞。后来有人说在外地的集上见过皮匠叔一次，说他还在修鞋，低着头穿针引线，旁边蹲着一只灰老鼠，耳朵上有个豁口，很温顺地趴在他脚边，他递了半块馒头下去，那只老鼠接过去捧在爪子里慢慢啃完又趴回去了。皮匠叔收摊的时候那只老鼠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地走，他停它也停，他走它就走，隔着一臂长的距离，始终没有超过也没有落下。后来集市散了，他推着三轮车拐过土墙，那只老鼠跟在他脚后面，也拐了过去，尾巴拖在地上，在浮土里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然后就被吹过来的风抹掉了。
再后来有人说猴子脸也离开了村子，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那间屋子空了一段时间后，被村里改造时推平了，地基填上了碎石和黄土，长满了野蒿。夏天的时候蒿子能长到一人高，绿油油的，把原址的轮廓盖得严严实实。村里的孩子在那片地上追蝴蝶、扑蚂蚱，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只是偶尔有人在风大起来的夜里经过那片空地，会听见一阵极轻的动静从草丛深处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跑动。爪子踩过旧地基上的浮土，停下来，似乎在确认动静的来源，又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转身离去。没有灯光，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南坡翻过来，把草压向一边又松开，像什么东西贴着地面走过去，然后再没有回来。后来有推土机来整过一回地，把那片草翻起来埋下去了，新土压得平平整整。夏天来的时候草还是从底下钻出来了，比往年矮一些，但颜色更深，绿得发黑，风过去的时候叶子也不怎么晃，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们，不让它们起来。路过的孩子在空地边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某一处草叶的缝隙，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风停了以后他转身跑走了，没跟任何人说自己看见了什么。那地方再也没人待过，连歇脚的人都不在那儿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