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在西北山沟里,四面都是山。天黑以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家能有一只手电筒,就算是富裕人家了。老张家攒了很久钱,终于买了一个手电筒。他儿子阿成稀罕得不行,没事就拿在手里,东照一下西照一下,夜里睡前还对着窗户照两下,看光柱能打多远。
那天半夜阿成起来上厕所,走到房门口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咕噜,乌鲁乌鲁的,一个字也听不清。他心想不会是贼吧,就轻手轻脚把房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李大爷家门口站着五个黑影,个子很矮,像几个半大孩子在那儿转着圈,手里都牵着什么东西,看不见绳子,但他们的手臂都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在控制一条他看不见长度的锁链,末端在夜幕里仍然可以被他者感知到。
阿成想起刚买的手电筒,回屋拿起来朝对面照了过去。光柱打过去的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五个东西——头上长着犄角,弯弯的,像羊角,又比羊角粗。脸上皱巴巴的,皮肤像干透的橘子皮。眼睛很小,像两颗亮珠子嵌在褶子里。每人手里攥着一根铁链子,链条垂到地面上,拖过泥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那五个东西同时回过头来,正对着手电筒的光。其中一个把手里的铁链往地上一扔,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它走路的姿势像踩在棉花上,脚底不沾地,但每一步都在往前推进。
阿成手一松,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想跑,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动。那个东西越来越近,铁链子从地上拎起来之后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痕,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他后背发冷。他扑通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一下比一下响,嘴里说着求求各位神仙高抬贵手,我就是个普通人,啥也没看见。他磕了七八下,额头破了皮,泥沾在伤口上沙沙地疼,但他不敢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停了。等他再抬起头,院墙外头已经空了。
阿成连滚带爬跑回屋把他爹老张摇醒,喘着气把事说了。老张听完一激灵坐起来,脸色发白。他说快,去门口点上香,摆上五个酒杯。拉着阿成到门口,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五个白瓷酒杯一字排开,倒满酒。老张让阿成对着酒杯磕五个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抬头,只管磕完。阿成刚磕了第一个头,就听见那阵乌鲁乌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近,像就站在酒杯前面。声音里带着回音,像在交谈,又像在清点人数。他闭着眼继续磕,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磕完最后一个,他听见酒杯翻倒的声音,叮当几声,酒洒在地上,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乌鲁乌鲁的声音也越来越细,像被远处的狗吠吞掉了。香炉里的香也正巧烧到了尽头。
他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地上只有五个翻倒的空杯子,酒已经渗进了泥地里,只剩一圈深色的印子。阿成回头看他爹,老张站在门口,脸色缓和了一些,低声说,那是阎王派来的小鬼,来索命的。它要是拉上你,你就跟着走了。阿成问那现在呢,老张看了看地上的香灰说,酒它们喝了,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对面李大爷怕是不行了,小鬼头是冲他来的。
第二天一早阿成去打猎,看见李大爷扛着猎枪出了门,步子利索,精神头十足。他一下放了心,心想爹昨晚八成是在吓唬自己。傍晚他拎着两只野兔回来,远远看见李大爷家门口围了一圈人,走近了才看清,院子里已经挂上了白布,李大爷躺在门板上,脸盖着一块蓝布,人早就凉透了。阿成站在人群外面没挤进去,他爹从后面拍了一下他肩膀,拉着他回了家。一路上他爹没说话,进了屋才开口说,要是昨晚那五杯酒没摆上,今天白布挂的就不是对面了。
阿成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炕沿上愣了很久。他夜里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开始用尿桶,再也不开那扇门了。那把手电筒他也再没用过,搁在柜子最上层,落了一层灰。
后来阿成成了老成,每年到了那天晚上,他都会在门口摆上五个白瓷酒杯,倒满酒,天亮再收回来。杯底总是干的,像被人喝过了,又像只是风吹了一夜。他从没低头检查过杯壁上有没有唇印,也没数过杯沿附近的泥地上有没有被拖过的细痕,只是在收杯时多停了一拍,像在确认那扇门是否真的合上了。他爹后来也走了,但阿成还是继续摆着酒,把酒杯放回柜子里叠放整齐,和家里其他干净的杯子没有任何区别。每年只拿出来一次,倒满酒,等天亮收回去,像一个已经不再需要被解释的习惯,只是他一直在做。后来村里新搬来的人家听说这事,都当成旧时候的迷信,没人当回事。只有阿成知道,那天夜里他把手电筒照过去的时候,那五个东西回过头来,其中一个已经把铁链子往他这边松开了几节,正准备跨过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