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秋天,莆田的傍晚总是暗得很快。我和阿杰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灰了,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都泡在一种将暗未暗的蓝灰色里。阿杰走在前头,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下来,像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他等了一会儿,又继续走,步子比之前更慢,像在让身后的声音追得更近一些。
那天他照例没等我。他说先走的时候声音很平,没回头,脚步声在空巷子里拖得很远,拐过墙角就不见了。我站在路口看着他背影被墙吞掉,心里想的是,明天等他好一点,再一起走。但他没有给我那个明天。
当晚十一点多,阿杰爸妈找到我家,说你下午跟他一起放学的,他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妈妈的手在发抖,握不住门框。我们正说着,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只听了两句,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倒退半步靠在墙上。电话是西山陵园打来的。值班的人说,有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坐在里面一座墓碑前,已经坐了很久,赶也赶不走,问他话也不答。
阿杰爸妈赶过去的时候,陵园里一盏灯都没亮。圆形的墓区在夜色里排成一层一层同心环,像一道道越缩越紧的旧门框。他们找到阿杰的时候,他坐在最里面一圈的墓碑前面,背靠着碑,两条腿屈着,手搭在膝盖上,头微微偏着,像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他妈妈说他在说话,声音很低很轻,偶尔停一下,像在等回应,停了以后又接上,语气自然,像在跟一个就坐在他身边、没有离开过的人聊天。墓碑上贴着的照片是小月的,黑白的,十六岁,笑着,唇线没有被风雨磨淡。
那之后阿杰没有再回过学校。我过了好几天去他家看他。他妈妈开门的时候嘴唇绷着,像在忍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他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一的光是门缝里漏进去的一线走廊灯。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头发已经长得盖住了耳朵,像很久没有修剪过。我说你怎么不去上学,他说不想去,声音细了很多,像换了个人在回答我。我习惯性地伸手拍他肩膀,他猛地往旁边一缩,胳膊抬起来挡住脸,说你碰我。那个动作太快了,肩膀收得极紧,像在避开一个会灼伤他的触碰。我收回手站在原处,看见他缩回椅子里的坐姿——两腿并拢,手叠在膝上,像在维持一件已经很小、但还在被不断收进更小空间的轮廓。
那之后我没有再去看他。学校也没人再提他的名字。
三个月后我又去了一次。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斜着切进来,照亮了半张桌面和桌上一把梳子。阿杰坐在窗前,头发已经过了肩膀,披在两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不是男生会穿的款式。他对着镜子慢慢梳头,从发根梳到发梢,动作很慢,像在练习一个已经做了很多遍的动作。他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手指还捏着一绺发尾,嘴角微微弯着。那张脸还是阿杰的脸,颧骨、眉骨、下巴的弧度,都没变。但他看我的时候眼皮先垂了一下才抬起来,目光的落点不在我的眉心,而在我的左肩上方的空气里,像在看我身后还有什么没有跟进来的人。
他说我不想出去玩了。声音细而平,尾音轻轻地上扬了一下,像一句旧话的余音。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门在我身后合上,锁舌弹回槽里的那一声,比平时长了一拍。
后来阿杰家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那个房间的窗户朝南,阳光好,傍晚的时候最后一缕光会从窗台边缘慢慢移走。我偶尔路过那条巷子,会抬头看一眼那扇窗,窗帘后来换了颜色,从深蓝变成了米白,有时候敞着,有时候拉着。再后来那扇窗的玻璃被人从外面敲碎过一次,换了一块新的,反光比原来亮,看不出屋子里面住了谁。我也再没有朝那个方向多停过一秒,因为我已经知道,有些门在你觉得还能推开的时候,其实已经被人从另一边合上了。合上以后,你只需要走过它,像走过所有不会重新打开的路,走过那道已经不再值得叩响的旧门,朝向街灯的延伸方向和树冠可抵达的边界,继续行走在你自己的、不再需要回头确认任何轮廓的街道上。那些已经合上的门,会在你的背后逐一寻找它们自己的失重。你只需保持步幅,继续走在下一段已经亮起的路灯下,不需要数自己经过了多少道不再开着的入口。你走过去了。门也合上了。像它们各自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