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进了部队,他遇到了国强。
那个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训练起来又拼命三郎似的爱人。
起初他们之间只是欣赏。
是袍泽之情。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感情变了质。
发酵成另一种更为炽烈的牵绊。
他们在那段生死与共的岁月里,小心翼翼地靠近。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交换过誓言。
也一起憧憬过未来。
每次爱人提起起母亲时,眼神总是格外柔软。
却又带着深深的愧疚。
爱人总说,他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就是命太苦。
爱人想家时,会跟他描述如何在昏暗油灯下缝补到深夜,只为省下一点钱给他买纸笔。
那些描述,在赵云庭心里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无比温暖的形象。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却无比向往的亲情。
他爱国强。
爱得深入骨髓。
却也爱得胆战心惊。
这份感情,在阳光下无处容身。
他不敢想,如果国强母亲知道,自己儿子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半,是这样一个男人,她会怎样?
是震惊?
是厌恶?
是觉得儿子走了邪路?
还是……连同那份对儿子的思念和骄傲,都蒙上阴影?
所以在爱人牺牲后,他更加不敢将两人的关系宣之于口。
所以他往夏家汇款,只能借用战友的名义。
用最隐蔽的方式,关照着她们。
每一张汇款单,都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思念和愧疚。
他希望能替爱人尽孝的奢望。
可他连署名都不敢。
因为他怕。
怕地址万一泄露,怕给她们带来更多非议和麻烦。
更怕……怕爱人的母亲知道他们的关系后,会对爱人失望。
他以为远离便是保护。
沉默便是成全。
所以在得知阿棠来投奔老陈后,他心里稍安,却依旧不敢轻易靠近。
他以为,自己这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和关系,最好的归宿就是永远埋藏。
直到昨天。
直到那层窗户纸被她以一种平静的方式捅破。
爱人的母亲没有他预想中的震惊斥责或崩溃。
她眼底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理解。
还有一丝对他处境的了然与疼惜。
与崭新决心的钝痛。
“娘,国强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他没尽到的孝,我来尽。”
“阿棠……” 提到这个名字,赵云庭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痛惜,“她就是我的亲闺女,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她的前程,她的安危,我赵云庭用这身军装担保。”
“还有您,我会替国强照顾您,往后您只当我是您的亲生儿子,让我为您养老送终。”
“你这孩子……”
奶奶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把担子都往自己一个人肩上扛。”
“阿棠那孩子,看着温顺,骨子里跟她爸一样,有主意,也硬气。”
“她现在有部队,有组织,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你护着她,没问题,但也得让她自己飞。”
奶奶看着赵云庭依旧紧绷的下颌线,语气放得更缓,“至于我,老婆子一个,能有片瓦遮头,有口热饭吃,看着阿花好,看着你……你们都好,心里就踏实了。”
“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更不用把老大的死,当成包袱背一辈子。”
奶奶呼了口气,“这人啊,活一辈子,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不得已。”
“老大选了你,是他的选择。”
“你记着他,念着他,到现在还肯认我这个老婆子,肯把阿花当亲的疼,这就是情分,是恩义。”
“比起那些面子上光鲜,背地里腌臜的所谓正经夫妻,孝顺儿女,不知强了多少倍。”
“世道是艰难,有些事见不得光。”
“可人心里的亮堂,自个儿知道。”
“你得让自己心里暖和点,别总泡在苦水里。不然老大在天上看着,也不会乐意。”
赵云庭从未想过,能从爱人的母亲口中,听到如此通透的宽慰。
赵云庭重重地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我晓得了,娘。”
奶奶看着他终于稍稍松开的眉头,“时候不早了,你部队里事情多,别耽误正事。”
赵云庭也连忙起身,扶了她一把。
“我今天请假了,,所以不用回去,今天我陪着你呢。”
“夏老栓那边,您放心,组织上会处理妥当,绝不会让他再来骚扰。”
“离婚的手续,我也会督促尽快办。”
奶奶点点头,“嗯,我就不说那客套话了。”
赵云庭倒是很欣喜她能这样说话,这代表老太太将他当做了自己人。
“嗯,我就不说那客套话了。”
“这事情就拜托你了。”
奶奶眉宇间的沉郁散了些,透出些家常的松弛。
她扶着桌沿起身,“我去楼上看看青禾。”
“我扶您。”
赵云庭忙上前搀住她的胳膊。
“阿花……她一个人坐火车,我这心里,总惦记着。”
“您放心,我亲自送她上的车,行李安置妥了,座位是靠窗的,也托付了可靠的列车员同志路上多看顾着点。”
“阿棠比咱们想的都稳当,心里有谱。”
“是啊……”
奶奶喃喃着,她从未出过远门,她之所以能来到兰城,一路上还是阿花全程带路。
不然她走一辈子也走不到兰城来。
“娘,您要信阿棠,她如今也长大了,该自己去闯一闯了。”
“而且,到了地方,我也安排了熟人关照,等她安顿好了,会给我们来电话的。”
“哎,也不知道她,现在哪里了……”
呜——!
汽笛长鸣,车轮与铁轨撞击出规律而有力的轰鸣。
北上列车正如一条钢铁巨龙,穿行在初春略显荒凉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