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栓被两名哨兵架着,拖拽着离开了小院。
他双曾充满暴戾与嫉恨的浑浊眼睛,此刻只剩下空茫的死寂。
奶奶收回视线,心绪久久难宁。
围观的人群见状,纷纷散开。
陈青松看着被带远的夏老栓,又看看神色冷冽的赵云庭,心中也有些复杂,“奶奶,外头风凉,咱们先进屋。”
奶奶从那种激烈的对峙和深重的悲恸中缓缓抽离,她看了看陈青松,又望向赵云庭,点了点头,“让你们看笑话了。”
陈青松搀扶着奶奶往屋里走。
经过赵云庭身边时,两人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进了屋,陈青松扶奶奶在椅子上坐下,“奶奶,您先喝口水。”
奶奶接过水杯,“青松,别耽误你事……”
陈青松摇头,“不会。”
彼时赵云庭也随后走进屋内,“我车在外边,让他送你回基地。”
“家里有我,放心。”
陈青松倒也没犹豫,“好,那我先走了。”
陈青松离开后,屋里瞬间静下来。
赵云庭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上前。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情绪。
此前那汹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不久前,他才在爱人母亲面前挑明那层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的窗户纸。
自此后,他无需再在她面前伪装什么战友的关怀。
正是这份理解,让愧疚千百倍地灼烧着他的心。
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却受了这么多苦!
而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多……
“云庭。”
奶奶先开了口,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她抬起眼,看向赵云庭,那眼神不再像刚才面对夏老栓时那样激烈,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坐。”
赵云庭向前走了两步。
“伯母……”
赵云庭开口,声音艰涩得如同砂石摩擦,“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赵云庭低着头,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布满老茧,指节变形的手上。
“傻孩子,这跟你无关,国强他摊上这么个爹是他命不好,真要细究起来,还是我的错,我瞎眼给他找了这么个爹。”
“我累了倦了熬不住了可以走,只是可怜了老大,他……”奶奶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赵云庭声音艰涩,“我……我每个月都汇款,以为……以为至少能让你们吃饱穿暖。”
赵云庭的声音低沉,每个音节都像在凌迟,“都是我的胆小懦弱,才让你们日子过得那么苦。”
“我该早些去找你们的。”
奶奶闻言摸了摸眼角,“傻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奶奶听到他这话,哪里还不明白。
估计是云庭借着明远的名义往她家里寄钱。
他这么遮遮掩掩,大概是怕暴露他和老大的关系。
也怕那份不容于世的感情,怕毁了老大的清名。
“可我万万没想到……夏老栓他……他竟敢!”
赵云庭眼眶赤红,“那些钱竟然一分一厘都没落到您手里!一分都没用到阿棠身上!我算……”
赵云庭哽住了。
最后几个字字在也舌尖滚了滚。
终究还是化为了更沉重的呜咽,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奶奶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你这孩子,看着硬气,心里……苦水怕是不比老大少。”
奶奶的声音很轻,“你记着他,念着他,这么多年,偷偷帮衬我们,这份心,是真是假,我这个老婆子,还分得清。”
“至于我和阿棠……”
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风霜,“那是夏老栓造的孽,是命里的劫数。”
“就算你当时来了,又能怎样?”
“那是我的家,我的丈夫,那些年……我自己立不起来,谁帮也难。”
奶奶看着赵云庭,眼神变得异常清明,“昨天挑明了,我心里反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我知道老大,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走的。他心里装着人,也被人实实在在地装在心里。”
“这比什么都强。”
“现在,你更不该把他爹的错,往自己身上揽。”
奶奶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你是老大的……最重要的人,你得好好的,替他看着这世道,替他护着阿花。”
“你要是这么想,老大也会不高兴的。”
“过去的事,过去就算了,咱们得往前看。”
“老大走了,可阿花还在,我还在,你……你也还在。”
她顿了顿,那句你也还在,包含了无需言语的接纳与认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奶奶看着他,“阿花,是老大的女儿,自然也是你的女儿,如果你不嫌弃,就当我是你半个娘。”
“往后,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让老大在天上也安心。”
“咱们得让老大看看,他惦念的人,都好好的。”
赵云庭抬起头,眼泪突然决堤。”
巨大的悲痛与沉重的愧疚,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流淌的出口。
“娘……”
奶奶伸手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哎。”
哎这一声应得平实,却像一把钥匙。
松动了赵云庭心底最沉重的那道锁。
他紧握着奶奶的手。
他无法抑制地低下头。
奶奶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微微抽动。
这并非软弱。
而是一个背负了太久秘密,太多愧疚的男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稍作停靠的港湾时,最真实的宣泄。
良久,赵云庭的情绪才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只是那眼圈依旧通红。
“娘。”
赵云庭又喊了一声,“您的话,我记下了。”
“以前是我糊涂,往后……绝不再犯。”
他从小没见过母亲的样子。
父亲在他模糊的幼年记忆里,也只是个沉默寡言汉子。
父亲病逝后,是村里的叔伯婶娘,东家一口糊糊,西家半块窝头,把他拉扯大。
他感激,所以也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学会了把亲人和家的渴望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
那些炊烟,那些灯火,那些别人家父母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都与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只能看着。
然后默默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