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棠先列出了几个核心模块,笔迹果断。
1.复杂地域定向与生存。
在无GpS环境下,依托地形地貌,简易星象 自然标识物判定方位。
岩溶洞穴特征识别与路径记忆。
暗河区域风险规避。
极限负重条件下的体力分配与恢复。
2.静默渗透与情报传递。
小队楔形,环形,分散等多种队形在林洞环境下的切换与协同。
利用自然声响植被阴影遮蔽移动轨迹。
多种备份通讯手段的建立与接力。
情报快速加密,封装与隐蔽转存。
3.环境威胁识别与应对。
西南边境常见毒虫蛇蚁特性,活动规律及急救措施。
瘴气潮湿环境下的个人防护与装备保养。
4.简易陷阱痕迹的识别与布置。
遭遇非敌对边民时的接触预案与界限。
小组内部协同与指挥韧性。
组长临时失能情况下,副组长及骨干成员的指挥接替流程。
两两互助单元的责任绑定与应急演练。
极端压力下的决策模拟与心理互援。
每一个模块下面,夏如棠都快速勾勒出具体的训练设想。
有些地方她打了问号,表明需要跟后勤部门确认资源。
夏如棠特别在装备适配旁画了圈,记下携行具重心调整,武器近战改装可能,轻量化医疗包成分等细项。
夏如棠钢笔尖顿了顿,她在页面底部又添上一行小字。
着重训练心理适应性浸入。
连续高强度训练期间,引入不定时突发状况,观察并记录组员应激反应与决策模式,重点评估在疲劳、信息混乱状态下的团队信任度与指令执行效率。
刚写完最后一句,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夏如棠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只以为是哪位领导去而复返。
直到那带着些许烟草与机油混合气味的阴影落在纸面上,她才抬起眼。
那是去而复返的周大光。
他手里拿着个遗落的旧军帽,目光却落在夏如棠摊开的笔记本上。
他看得不快,甚至有些慢,粗糙的手指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条目。
夏如棠下意识想合上本子,却又停住。
老班长的眼神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那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掂量。
寂静在会议室里弥漫,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操场的口令声。
周大光的目光在岩溶洞穴特征识别与路径记忆,以及两两互助单元的责任绑定,指挥接替流程,心理适应性浸入,这几条上停留得格外久。
他的嘴唇无声地嚅动了一下,像是默念着那些词句。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移到夏如棠脸上。
那眼神里的慈和未减,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拿本子,而是用指关节,很轻的地叩了叩桌面上那几个墨字淋漓的核心模块标题。
“啧。”
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感叹,又像是把什么哽住的东西咽了回去。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那密密麻麻的页面。
“这些东西,” 周大光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语速也更慢,“不是光靠听简报就能琢磨出来的。”
他看向夏如棠,“有些门道,得像我们老家伙一样,真在那鬼地方吃过亏,丢过人,用命换过教训,才刻进骨头里,变成下意识的反应。”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你这计划……没那股子花架子。”
“刀刀见血,针针扎在要命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一种带着深深感慨的认可,“尤其是这个心理浸入和指挥韧性……当年我们要是有这个意识,能少折多少好苗子。”
周大光拿起自己的旧军帽,在手里捏了捏,仿佛那帽檐上还沾着昔年的硝烟与露水。
“小夏阿。”
周大光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以前只觉得你是个沉得住气,肯下苦功的好兵,现在看……”
“你未来可期。”
他没过多夸赞,最后只是深深看了夏如棠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照着这个路子,带着她们练。”
“有难处,随时来找我。”
“我这点老骨头里的经验,你看得上,尽管掏。”
周大光说完,没再多停留,晃悠着出了门。
军靴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大光手里的军帽被他无意识地卷了又卷。
他心里头,那点讶异还没散干净。
那笔记本上的东西,像根细针,扎了他一下。
不是疼,是醒神。
“邪门了……”
周大光咕哝一句,声音含在喉咙里。
那丫头他认识时间不算长。
可从她来到基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肯吃苦,沉得住气,脑瓜子灵光,学东西快,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是个好苗子,她虚心求学,所以他乐意多教几手保命的功夫。
可今天那纸上写的,不一样。
那不是学得快能解释的。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对战场核心与人性脆弱的精准拿捏。
比如心理适应性浸入,这词儿文绉绉的,可里头的意思,他太懂了。
就是要把人往绝境上逼一逼。
不是练身手,是炼心。
看你在又累又乱,真假难辨的时候,信谁,跟谁,会不会慌了手脚。
这法子狠。
但有用。
可这通常是带过几年兵,啃过硬骨头,见过崩溃的老油条才会格外看重的东西。
还有那些对地形,对协同,对指挥接替的细节考量……
都透着股老侦察兵的谨慎。
这不像是在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
更像是在真正危机四伏陌生地域里,用冷汗甚至鲜血换来的经验。
她才多大?
入伍才一年。
理论上,她没去过西南那片的真战场。
周大光挠了挠有些扎手发茬,“难道真是天才?”
他摇摇头。
有些东西,纸上得来终觉浅。
那份计划,隔着纸都能闻到硝烟味和血锈味,没有切身的危机感,写不出那种筋骨。
难道……
不可能。
陈老爷子那关更不是那么好过的。
首长能将她能放到这个位置,担任这种任务的尖刀组长。
那么组织上必然把她的根根底底 ,三代五服都摸得清清楚楚。
周大光毫不怀疑。
他对组织的审查程序有铁一般的信任。
正因为信任,这疑惑才更显得突兀。
一个根正苗红,背景清白,履历简单的年轻女兵,从哪里汲取了这些实战经验?
他想起夏如棠平时沉静的眼神,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越年龄的凝定。
以前只觉得是性格沉稳。
现在想想,那眼神深处,有时候空得像口井,望不见底。
仿佛盛着许多未曾诉诸于口的东西。
“怪事。”
周大光最终咂咂嘴,把卷成一团的军帽重新戴回头上,他将帽檐压了压。
想不通。
但他选择不再深想。
部队是个特殊的地方,有时候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弄明白。
重要的是人可靠。
心正。
夏如棠这两条都占全了。
她那计划,是真心为组里那几个女兵的性命着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