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松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零星的身影。
等到王玲离开，他才走过来，脚步很轻。
他在夏如棠身旁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仔细地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
陈青松沉默了几秒，“探针行动的区域，地形比报告上写的更复杂。”
“我三年前带队在那里执行过边界巡缉任务。”
“不只是山高林密，那里的岩溶地貌发育，暗河盲洞很多，GpS信号极差，容易迷失。”
“还有……当地有少数边民活动，情况微妙。”
他顿了顿，看向夏如棠的眼睛，“你们是去侦察，不是强攻。”
“遇到不明情况，优先隐匿，传递情报。”
“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看清，不是打赢。”
他在谈正事的时候，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但夏如棠听出了底下深藏的忧虑。
她轻轻嗯了一声，“地图和地质资料，我会要求更详细的。”
“也会加强小组在无信号条件下的方位判定训练。”
陈青松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手，极其快速且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臂。
夏如棠与他对视一眼。
明白了他的嘱托。
她点点头。
陈青松见状便没再多言。
他不是公私不分的人。
女兵的整体情况他了如指掌。
但他坚信，有阿棠领队，这个队伍将成为猎鹰基地另一把无可匹敌的尖刀。
陈青松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接下来的训练任务并不轻松。
训练女兵花费了他太多时间，接下来，他需要全方面的开始训练自身体。
龚峻和杨继华随后也一起朝着夏如棠走了过来。
龚峻开门见山，“恭喜。”
夏如棠挚爱笑了笑。
杨继华没有寒暄，“两周时间，极限压缩。”
“山地丛林适应性训练，无声渗透，信号源定位与追踪，简易陷阱识别与布设，洞穴环境行动要点，这些是重点。”
“训练大纲我和龚峻今晚就细化出来。”
“明天一早，一组全员，领受任务简报，同时开始针对性训练。”
“这次训练，我龚峻以及队长玲子会是最苛刻的蓝军。”
“你们不会再有这是训练的错觉。”
龚峻在旁边补充，“装备方面，我会让后勤军械的人盯着。”
“枪械的微调，适合女兵体型的携行具，包括你们需要的特殊药品和轻便救护器材，清单尽快给我。”
“还有，丛林里，蛇虫鼠蚁，瘴气潮湿都是敌人，这方面的防护和急救，你得有心理准备。”
夏如棠点头，“明白。”
龚峻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略微颔首，和杨继华也先后离开了。
最后走过来的是周大光。
他手里还拿着个旧的军用铝水壶，晃了晃，发出轻微的水声。
他在夏如棠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水壶往桌上一放。
“会开得久，喝口水。”
他声音粗粝，带着炊事班特有的烟火气，却又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绷。
夏如棠没客气，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是温热的甘草茶，带着淡淡的甜味。
“小夏啊。”
周大光看着她，眼神像看自家后辈，少了会议上的严肃，多了长辈的慈和与深意，“当官了，带兵了，还是尖刀组的头儿。”
他咂咂嘴，“压力大吧？”
夏如棠放下水壶，笑了笑，没否认。
“压力大就对了。”
“没压力，那是糊弄事。”
周大光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馒头片，“垫垫。”
“光喝那点茶顶什么事。”
夏如棠接过一片，慢慢咬着。
烤馒头的焦香在嘴里化开。
“格斗擒拿，我教你的那些，是保命的底子。”
“但带一个组，光自己底子厚不行。”
周大光慢悠悠地说，“你得让她们每个人都有底子，还得让她们信你，服你，愿意把后背交给你。”
“这可比练拳脚难。”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这儿，和这儿，得多下功夫。”
“你心细，是长处。”
“但有时候，太细了容易缠住自己，也缠住别人。”
“该断的时候，得有股狠劲。”
“战场上，最怕犹豫。”
他目光变得深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烽火连天的岁月，“你们这次去的林子，我年轻那会儿剿匪钻过。”
“那地方，邪性。”
“不光地形邪，有时候……人心也隔肚皮。”
“凡事多留个心眼，对事，也对人。”
他顿了顿，看着夏如棠，“你那个副组长，孙胜男，是块好材料，有冲劲，也有想法。”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容易伤着自己人。”
“你得拿住她，又不能把她那股劲给掐灭了。”
“这里头的分寸，你自己掂量。”
夏如棠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老班长的话，总是带着泥土和血火的味道，质朴，却直指核心。
“行了，我也就瞎叨叨几句。”
周大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赶紧去忙吧。”
“名单定了，任务也定了，接下来，就是实打实地干了。”
“记住，不管训练多苦，任务多难，按时吃饭，想法子睡会儿。”
“你是组长，别自己先垮了。”
他把剩下的馒头片往夏如棠面前推了推，拿起自己的旧水壶，背着手，晃晃悠悠地也走了出去。
会议室彻底空了，只剩下夏如棠一个人。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她走到墙边那张硕大的军用地图前，目光准确地找到了西南边境那片被重重等高线包裹的墨绿色区域。
山高林密，洞穴纵横。
未来两周，她们将与之死磕。
而后，她们将潜入其中，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去触碰那未知的危险。
夏如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墨绿色区域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蜿蜒的等高线滑动，仿佛已能触摸到那些湿滑的岩石与盘错的根须。
她没有立刻离开。
转身回到长桌旁，拧开刚刚收好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