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江明月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后来就是无数次任务,无数次证明。受伤前,我是首军军区侦察连连长,也是整个军区唯一一位达到特级狙击手标准的女兵。”
她的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我现在坐在这里,连晚上睡个整觉都成了奢望。”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紧绷,反而有种奇特的松弛感,像两个在漫长行军途中偶然相遇的旅人,终于可以卸下一些背负,分享一点干粮和地图。
“所以,”江明月重新看向夏如棠,眼神复杂,“听到你说想进女子特战队,我第一反应是……这条路太难了。”
“比我们那时候可能还要难。”
“虽然口号喊得响,但真正的认可和机会,需要你们这一代人用血汗甚至生命去撕开一道口子。”
夏如棠点头,“我知道。”
“你不怕?”
夏如棠诚实地说,“从未怕过。”
江明月长久地凝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坚毅得如同淬过火的钢。
“好。”
良久,江明月吐出一个字。
“夏如棠,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我的治疗,你用心做。需要我怎么配合,直说。”
她侧过头,看着夏如棠,“关于女子特战队的建设,关于训练,关于实战中那些课本上没有的细节,关于如何在男性主导的环境里既守住原则又赢得尊重……只要你想知道,只要我还记得,我都告诉你。”
“谢谢江连长。”
江明月摆了摆手,“这里没什么连长,你要是愿意,叫我一声明月阿姨就成。”
“明月姐。”
江明月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你这丫头看着不苟言笑,嘴蛮甜。”
夏如棠从善如流的喊道:“是,明月姐。”
夏如棠知道这会儿江明月应该又困又乏,于是没再多留。
“那你先休息,我下次再来。”
“好,辛苦了。”
夏如棠转身离开屋子。
她刚将门掩上,秦怀远就立刻迎了上来,“小夏同志,怎么样了?”
夏如棠语气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第一次治疗很顺利,明月姐的配合度很高。”
“现在她需要休息,最好别去打扰。”
听到顺利二字,秦怀远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
秦怀远感慨着,看向夏如棠的眼神里感激更深,随即又想起什么,连忙侧身引路,“瞧我,光顾着问了。”
“来,小夏同志,这边坐,喝口水,这一趟辛苦了。”
两人在堂屋的木桌旁坐下。
秦怀远亲自给夏如棠倒了杯热水,动作间全然没有首长的架子,只像一位款待贵客的寻常长辈。
夏如棠双手接过,道了谢。
她浅浅抿了一口。
温水入喉,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抬眼,正对上秦怀远打量她的目光。
夏如棠放下杯子,主动开口,语气坦诚,“第一阶段治疗以温和疏导为主,目的是重建基础的睡眠和稳定感。”
“今天只是开始,后面还需要持续一段时间,效果会逐步累积显现。。”
秦怀远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这么多年,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急也急不来。”
“现在……总算看到点不一样的希望。”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小夏同志,在部队还算适应?”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
“挺好的,战友们都很照顾。”
秦怀远点点头,“炊事班的工作,繁琐了些,倒是磨性子。”
秦怀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深意,“我听楚团长说女子特战分队的主意是你提出来的?”
夏如棠面上毫无异色,但心中却惊讶,因为她知道,她除了跟徐元韬提及过之外,连最亲近的陈青松都没提过。
但她何其聪明,只需要稍稍一深想,大概就猜到了些始末。
夏如棠心中微微一动。
她参与筹备组的事,在军区内部并非绝密。
但由秦怀远这样一位高级首长直接点出,意义就不同了。
夏如棠坦然承认,“是,我觉得这是个有意义的方向,就多想了些。”
“不是多想,是想得很深,很透。”
秦怀远看着她,目光炯炯,“那份报告有些想法,很大胆,甚至可以说很超前。”
“说实话,那并不像是一个十来岁刚从农村出来没多久的女娃娃能凭空想出来的。”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探究。
夏如棠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了。
从她踏入兰城军区,到后来有意无意展现出的能力,再到被陈永固引荐来此,恐怕早就在这位有心人的关注之下。
她迎上秦怀远的目光,不闪不避,“报告首长,想法或许超前,但核心是基于对战士潜能的信任,和对未来战争形态的一种判断。”
“我觉得,女兵在某些方面具有独特优势,值得深入挖掘和系统训练。”
“至于来源有些是看书看国外的资料琢磨的,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的每一个想法,都是为了部队建设,绝无二心。”
这话说得坦荡又留有余地。
既不否认特殊,又表明了立场。
秦怀远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真切了许多,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好,有锐气,也有分寸。”
秦怀远赞赏般的点了点头,“我果然没看错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当兵的料子。”
“那次我回乡探亲,轻车简从,没想到遇到那么个妇女,我一个大老爷们,跟个胡搅蛮缠的妇道人家争吵也不成体统,正为难呢,你和你奶奶站出来。”
“尤其是你,那几下子……”秦怀远眼中赞赏不减,“干净利落,既解了围,又没把事情闹大,当时候我就想,这小姑娘,胆大心细,脑子转得快,是块材料。”
“后来知道你们也去兰城,就特意让人留了心。”
秦怀远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看到你参军入伍,一路成绩都非常亮眼。”
“让你进炊事班的事,还埋怨领导不?”
夏如棠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