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铭是留苏回来的,一口流利的俄语,经常在会议上畅谈“苏联老大哥的无私援助”。吴启年管着不小的物资调配权,为人看似圆滑。刘明远则是参谋部的笔杆子,文章写得漂亮。
此刻,被点名的三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周世铭的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吴启年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刘明远则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在椅子上。
“周世铭同志,”李星辰的目光首先落在他身上,“去年十月,你通过哈尔滨的旧关系,向苏联远东情报局提供了我军在松花江流域的兵力部署调整概要,换取了对方承诺的‘在适当时候为你和家人提供政治庇护’,以及一笔五百卢布的‘活动经费’。
上个月,你再次传递了关于我军新式火箭炮部队训练进展的模糊信息,试图换取更多承诺。对吗?”
“我……我那是……是为了给国家,给革命,留一条后路啊!”
周世铭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浑身发抖,声音尖利,“苏联是我们的老大哥!是国际主义的灯塔!和他们保持良好关系,有什么错?万一……万一我们顶不住了,有苏联同志的支持,我们……”
“后路?”李星辰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周副参谋长,你的后路,就是出卖还在前线和小鬼子拼命的弟兄们的布防情报?
你的后路,就是用同志们的鲜血和生命,去换你一家老小在莫斯科的公寓和卢布?苏联老大哥?你口中的老大哥,正在和我们的敌人商量,怎么把东北永远从华夏割出去,怎么重新把舰队开到旅顺港!”
墙上幻灯再次切换,出现了沈安娜连夜整理的部分密谈内容摘要,以及周世铭收取卢布的汇票存根放大图。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对周世铭的“国际主义”理论还将信将疑的人,此刻看着证据,脸上只剩下震惊和愤怒。
尤其是那些从底层一路拼杀上来的将领,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吴启年处长,”李星辰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吴启年,“你利用职务之便,在过去八个月内,分三次将总计一千两百吨粮食、五百箱药品的调配计划,‘无意中’泄露给了一个自称是‘美利坚战略情报局’联络人的皮货商。
换来了什么?几根金条?还是他许诺的‘战后的进出口特许权’?”
“刘明远参谋,”没等吴启年辩解,李星辰又看向几乎瘫软的刘明远,“你的文笔确实好。你写给‘燕京某民主人士’的信,分析国际局势,探讨‘战后华夏道路’,文采斐然。
可惜,这封信的抄件,出现在了日本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的案头。而那位‘民主人士’,是汪伪政权隐蔽战线的资深特工。
你和他保持了两年半的通信,收获了‘知音’的赞赏和‘润笔费’,也送出了不少关于我军内部思想动态和非核心军事动向的‘分析’。对吗?”
投影上,出现了信件片段、金条照片、以及那个“民主人士”的真实身份档案。
铁证如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不住的愤怒的磨牙声。
“我……我们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吴启年哭丧着脸,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美利坚人有钱,有枪,和他们搞好关系,将来……将来总有用得着的地方!我没有直接给鬼子啊!我只是……只是想多条路……”
“为了大局?多条路?”一直沉默的苏婉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吴启年的鼻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声音反而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泄露的药品去向,黑市上盘尼西林的价格涨了三倍!
多少受伤的弟兄因为用不上药,活活烂死在野战医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无意中’说出去的汽油库存,鬼子的一次空袭差点炸掉我们三分之一的燃油储备!你那条后路,是用弟兄们的尸骨铺的!”
苏婉的话,像点燃了炸药桶。
好几个脾气火爆的将领“嚯”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地盯着那三人,恨不得生吞了他们。
李星辰抬手,压下众人的躁动。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三人面前,目光从他们惨白、绝望、或仍试图辩解的脸上扫过。
他的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此刻站在这里,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后路?你们的后路,是出卖同胞,是资敌叛国,是摇尾乞怜,是给自己找的退路!”
李星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侥幸和狡辩,“那我告诉你们,什么是我们华北野战军,什么是我们华夏人的后路!”
他猛地转身,指向身后那张巨大的、布满红黄色标记的东北地图,手指划过松花江、划过辽河、划过长城、划过长长蜿蜒的国境线,最后重重地顿在地图中央。
“我们的后路,就是身后这四万万不想做亡国奴的同胞!是脚下这片被先烈鲜血浸透的土地!是我们手里的枪,是心里的火,是打不垮、压不弯的脊梁骨!”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今日起,全军通报!凡私通外国势力,泄露我军任何机密,散布失败主义、投降主义言论,动摇军心民心者!无论其动机为何,无论其身份高低,无论其过去有何功劳……”
李星辰停顿了一秒,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一律以叛国罪论处!严惩不贷!”
“警卫!”
会议室外,早已待命的精锐警卫应声而入,动作迅捷而沉默,将面如死灰、浑身瘫软的周世铭、吴启年、刘明远三人拖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将那绝望的哀求和呜咽隔绝在外。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汽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李星辰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剩下的、神色各异的将领和负责人。有人愤怒未消,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沉思。
“慕容处长,”李星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你继续。”
慕容雪上前一步,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根据现有情报和……技术甄别结果,初步认定,还有以下六人,存在重大通敌嫌疑或立场严重不坚定。名单如下……”
她又念出了六个名字,职务从团级到师级参谋不等。这一次,没有人再站起来辩解,被点到名字的人,有的浑身颤抖,有的颓然低头,有的则是一脸茫然和难以置信。他们同样被迅速带离会议室。
所谓的“技术甄别”,自然是红警基地提供的简化版“心理探测仪”的功劳。
这台结合了脑波监测、微表情分析和测谎原理的“黑科技”装置,其核心运算部件,甚至用上了从德国“缴获”的一台差分机上的精密齿轮改造而成。在配合周密的监控和情报印证下,准确率极高。
这场内部的清洗,雷厉风行,却又精准冷酷。没有大规模的牵连,没有公开的审判喧嚣,但在华北野战军高层,却无异于一场强烈的地震。
李星辰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在这条你死我活的民族救亡之路上,没有中间路线,没有摇摆空间,更没有用同胞鲜血换取个人退路的资格!
深夜,总指挥部顶层,李星辰的办公室。
窗外的锦州城,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和远处兵营隐约的操练号子。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没有星星的天幕上,将寒光洒进房间。
李星辰没有开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长长的烟灰掉落在锃亮的皮靴上,他也浑然未觉。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沈安娜。她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茶叶的清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司令,茶。”沈安娜轻声说,没有多问,也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夜里悄然绽放的幽兰。
李星辰没有回头,沉默了良久,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缓缓说道:“以前,常听人说,‘弱国无外交’。觉得屈辱,觉得无奈,觉得是别人欺负我们弱。”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复杂的情绪。
“今天,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弱国固然无外交。可强国……若不强硬,若没有随时掀桌子、并且能承担掀桌子后果的决心和实力,也一样没有真正的外交。有的,只是被权衡、被交易、被出卖的价码。”
沈安娜静静听着,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平静话语下,那汹涌的疲惫、冰冷、以及一丝更深沉的觉悟。
那不是少年意气的愤怒,而是一个肩负着百万大军、千万百姓命运的主帅,在见识了国际政治最肮脏一面后,被迫成长的苦涩和坚硬。
“砰!砰!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进来。”李星辰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波澜瞬间收起,恢复了那种岩石般的冷硬。
门被推开,慕容雪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古怪。她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纸条。
“司令,刚刚截获的。从被软禁的吴启年房间里,他想办法买通了一个看守,试图传出去。”慕容雪将纸条递给李星辰。
纸条很小,质地粗糙,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两个用铅笔写的、略显潦草的汉字:
“救我。”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红色笔芯草草画下的、简单的图案,一朵樱花。
李星辰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个樱花标记上。
慕容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个标记……技术科对比了笔迹和颜料残留。初步判断,画标记用的红色铅笔,和……和我们之前从‘樱花小组’在奉天的秘密联络点,以及更早时候,截获的、那份代号‘北极星’的神秘密电上,使用的暗记笔迹和颜料成分……高度相似。”
北极星?
李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之前曾如幽灵般出现的敌特信号。
樱花……北极星……
被软禁的、贪污腐化、私通美利坚的军需处副处长吴启年……和这个神秘而危险的标记,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又一声紧急的报告声在门外响起,是值班的通讯参谋,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
“报告!”
“进!”
通讯参谋推门而入,甚至来不及敬礼,就将一份电文纸双手呈上,语速飞快:
“司令!前线急电!关东军司令部有异动!情报显示,他们正在松花江沿线,集中至少二十个师团的兵力,并大规模征发民夫,似乎是在构筑一道纵深的、永久性防御工事体系,代号……‘绝对防御圈’!”
“同时,南京的汪伪政权刚刚发布公开通电,声称为了‘体现中日亲善,慰问劳苦功高的关东军将士’,将派遣一个由汪伪政府高层和所谓‘社会贤达’组成的‘慰问视察团’,不日即将启程,前来东北!”
通讯参谋喘了口气,补充了另一条刚刚破译的、来自日军大本营的密电摘要:
“还有,我们截获的日军大本营发给关东军的密电指示,里面提到……
‘满洲资源开采已近极限,前线消耗巨大,责令关东军务必在三个月内,实现主要弹药和物资的‘现地自给’,或至少达成‘对本土补给依赖度降低三成’的目标,否则……将削减下一季度百分之四十的弹药配给。’”
办公室内,空气再次凝固。
松花江的钢铁防线,汪伪的“慰问”闹剧,日军大本营的“最后通牒”……
还有手中这张写着“救我”和樱花标记的、来自内鬼的纸条。
山雨欲来,李星辰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的寒月,投向漆黑如墨的东北大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