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雨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看”眼前这个弯腰的小小身影,也像是在感受她身上那种终于落定下来的笃定。
片刻后,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取出一枚玉简。
那玉简比寻常的玉简要小一些,通体莹白,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白初雨并没有拿出当年从向锦的藏书阁中得来的那本禁制典籍——她一直觉得那本书舍本逐末,着书者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写出来的东西看似深奥,实则落了窠臼。
更何况,那是向锦的东西,她没有处置的权利。
她拿出来的,是自己的。
那枚玉简里封存的是她多年的心得与体会,以及亲手总结出的修炼方法。
她是一个真正窥见过禁制真谛的修行者。
夜玄清双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面时,像是触到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又朝白初雨深深行了一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用力抿住了。
她捧着那枚玉简,像是捧着一颗刚发芽的种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地方坐下,将神识沉入其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将它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可白初雨忽然开口拦住了她。
“修行之事,不能操之过急。”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一阵不冷不热的风。
“今日已经很晚了,早些休息吧。”
夜玄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温热的玉简,又抬头看了看白初雨,用力点了一下头。
“是,先生。”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一些,脚步却还是恋恋不舍地慢吞吞的,像是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翌日。
白初雨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先前的位置上。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白色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面前摆着一碗茶,和昨天一样没喝,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被晨风吹皱的细纹。
直到夜玄清走进来,她才发现,今日的桌子上除了一贯以来的早餐,还有一块与昨夜相似的玉简——同样莹白温润,同样泛着被反复摩挲过的微光,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先生。”
夜玄清笑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声音比昨日轻快了许多,像是连眉梢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白初雨淡淡瞟了她一眼,神识清楚地感知到夜玄清身上那股尚未完全平复的灵力波动,还有那双眼睛里尚未散尽的兴奋。
她轻轻开口。
“昨夜,禁制练过了吧。”
夜玄清正咬了一口包子,听到白初雨的话,咀嚼的动作顿时僵了一下。
她心虚地移开眼,目光飘忽地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数碗里的米粒。
昨晚她确实没忍住,回到房间后还是偷偷将神识沉入了那枚玉简,一看就是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先生一眼就看了出来。
白初雨没有太过为难她——她只是伸出手指,将桌面上那枚新的玉简往夜玄清面前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推出一片落叶。
“这是武道。”
白初雨的声音平静依旧。
“禁制所对应的,便是你所说的阵法一道。而这武道,便对应着炼体一道。”
“体修炼的是身,武道修的是意。身是承载,意是锋芒。”
“武之一道修的是‘势’。一拳打出,要有山岳倾覆之势;一脚踏下,要有江河倒流之势。势到了,力便到了;力到了,万物皆可破。”
“若将禁制比作兵刃,武道便是握住兵刃的手。”
“至于日后,你是以禁制为主、武道为辅,还是武道为主、禁制为辅,便由你自己定夺。”
夜玄清闻言,那双本就亮晶晶的眼睛顿时迸发出更加灼热的光芒。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简,又抬头看了看白初雨,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却忽然觉得那包子不香了。
她当即便要将筷子放下,伸手去够那玉简——
却被白初雨先一步按住了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的。
夜玄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她。
白初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极淡极淡的,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缕波纹,稍纵即逝,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夜玄清的眼睛里。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夜玄清的碎发,指尖穿过那些柔软的黑发,动作不重不轻的。
“吃完饭再去。”
夜玄清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什么“我已经饱了”,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她把那半个包子重新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是~先生!”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纵容了的、撒娇的尾音,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这才生拉硬拽地将自己那颗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的心硬生生拽了回来,认认真真地对付起眼前那碗已经有些变凉的粥和包子。
虽然饭菜已经不像刚端上来时那样滚烫,可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像是在咀嚼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白初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时不时地,像是不经意似的,轻轻拂过夜玄清那一头碎发,指尖轻轻地掠过发梢,像风吹过草丛,轻轻的,痒痒的。
夜玄清埋头吃着饭,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一点。
窗外的日光又亮了几分,将两个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些,软软地叠在一起,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包住了。
……
转眼,自夜玄清择道已半月有余。二人相识也已经有一月。
这日清晨,天色刚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披了一件轻纱。
白初雨静静站在湖边,看着湖面上那道踏水而行的身影。
她的目光安安静静的,像是落在夜玄清身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湖面上,夜玄清踏水而行。
她双腿微曲,猫爪般的足底轻轻点过水面,每一次落下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湖底的鱼。
脚尖先着地,足跟紧随其后,足底的肉垫在水面上压出一圈极淡的波纹,随即又被下一道波纹盖过。
她身形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或转向的灵巧姿态,像一只在屋檐上走惯了夜路的猫,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而从容。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从衣摆下探出来,在身后轻轻摆动着,时而向上翘起,时而微微左右摇晃,像一面小小的旗,在帮她维持着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平衡。
与猫爪般的下肢不同,她的双手是一双人的手——纤细而灵活,指节分明,此刻正随着步伐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空气中轻轻抓握着什么。
指尖偶尔划过一道极淡的金色弧光,像夜里流星曳过的尾巴,一闪即逝,却清清楚楚地留在空气里。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落在她身上。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发力一跃——双足踏下的瞬间,水面炸开一圈白浪,水珠四溅,像被敲碎的琉璃。
几缕细碎的金色符文沿着她的脚踝攀上小腿,像是被她踏碎的水花唤醒的,在她肌肤表面一闪一闪地亮着,忽明忽灭,像是水底深处亮起的磷火。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收拢。那些符文便像是被牵引一般,从四肢向着手掌汇聚,在她的掌心凝成一小团温润的光,明灭不定,像一颗被握在手心里的萤火虫。
那光团亮了一瞬,又迅速地黯了下去,像是呼出的一口气,在晨风里散了。
她时而疾奔,时而骤停,偶尔猛地向一侧跃出,猫爪在水面划出一道银白色的水线,金色的纹路在那一划的尾端微微闪烁,像一条被撕开的帛书,又迅速被水流缝合。
那光便也像最后一颗熄灭的星,暗了下去。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晨光镀成淡金色,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待一切尘埃落定,水面重新恢复平静,倒映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夜玄清这才身形一闪,来到白初雨身边。
“先生!”
一声呼喊,似请教,似撒娇。她微微仰起头,那双还带着未散尽金色余韵的眼睛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光。
小家伙高高仰起的脑袋上,一对亮晶晶的眼眸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像一只等夸奖等了好久的小猫。
好在白初雨从来不吝夸奖。
她微微点头,声音淡淡地。
“武道与禁制全都有所小成,不错。”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夜玄清的头顶上。掌心贴着发丝,不重不轻地揉了揉,带着晨风的凉意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夜玄清如今也不装了——她当即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声,像一只被顺毛顺到舒坦了的小兽。
她甚至趁着白初雨没注意,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脑袋往白初雨手心里送了送,耳朵微微向后压,还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很好。
白初雨没有拆穿她,只是那只手顺着她的力道,又往下多揉了一下。
然后白初雨的教诲便落了下来,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修炼之事,不可闭门造车。你今日随我下山一趟。”
夜玄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当即应道。
“是!”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被阳光晒暖了的石子,落入湖面的晨光里,荡开一圈小小的、快活的涟漪。
山下。
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依着山脚铺展开来,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行人磨得锃亮,两侧的店铺门面挨挨挤挤的,幌子随风摇摆,上面写着“灵茶”“符箓”“丹药”之类的字样,字迹有的端正有的潦草。
路边支着几个小摊,卖什么的都有——妖兽的皮毛骨血、晒干的草药、几件品相一般的灵器,半真半假地摆在粗布上等人来问。
白初雨下山前虽然也在世间行走过,可那时她眼中看到的,与如今眼前所见几乎是两个世界。
那会儿的她只顾着赶路,对两旁的一切都视若无物,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什么也留不下。
而如今,她终于真正地“看见”了——看见小贩与客人讨价还价时眉飞色舞的神态,看见糖葫芦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看见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灵蝶跑过街角,笑声脆生生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铜钱响。
夜玄清走在前头,这看看那瞧瞧的,一双眼睛忙得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她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兽脸面具翻了翻,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转身又被旁边捏面人的老伯吸引了目光。
那条尾巴从衣摆下探出来,在她身后摇来晃去的,像一面随风摇摆的小旗,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白初雨没有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夜玄清回头看她时,她便微微点一下头,像在说:不急,慢慢看。
于是夜玄清的步子便更轻快了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白初雨才在一处擂台前停了下来。
那擂台搭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用结实的铁木搭成,四角绑着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擂台周围围了不少人,有的踮着脚尖张望,有的抱着胳膊指点评论,时不时发出一阵叫好声或惋惜的叹气。
此刻台上正有两人在比试,一人使刀,一人用鞭,你来我往的,打得颇为热闹。
刀刃与鞭梢碰撞时迸出一串细碎的火星,在日光下溅开,又迅速消散。
白初雨偏过头,借着这个机会向她解释道。
“你如今虽修为有成,战斗经验却稍有欠缺。正巧,此处的宝器阁这些日子在此举行比武,可连胜五场者,可得聚气丹十枚。最后的优胜者,更是可以获得宝器阁提供的地阶上品灵器一件以及十万下品灵石。”
她说着,便带着夜玄清走到一旁报名处。
那负责登记的管事看了她们一眼,提笔记下名字,递过一枚木牌,动作利落,连头都没怎么抬。
白初雨接过木牌,转手递给夜玄清,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无需在乎输赢,无需在意奖品。尽力了便有收获。”
夜玄清接过那枚还带着墨香的木牌,攥在手心里,目光落在擂台上那道刚刚分出胜负的身影上。
台上那人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长舒一口气,露出一个疲惫却痛快的笑容。
夜玄清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血也热了起来。
她攥紧了木牌,胸中那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蹭蹭地往上冒。
“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