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白初雨早早地便安静地坐在了桌子旁,安安静静地发着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株被摆在窗台上的素白的花,不声不响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夜玄清一脸愉悦地蹦蹦跳跳着朝这边走来。
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连那条黑色的尾巴都翘得老高,一晃一晃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好心情甩得满院子都是。
看得出来,即便经过了一整晚的沉淀和稳固修为,她依然没能从那份欣喜中走出来——每走两步,嘴角就要忍不住翘一下,像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先生~”
夜玄清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愉悦,不禁还带了几分俏皮,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
她今日比平日来得早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连头发都梳得格外齐整。
白初雨也没拂了她的面子,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嗯。”
随即,她轻声道:“坐。”
夜玄清当即乖乖地在白初雨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却怎么也压不住五气窥元诀初成的那份喜悦,嘴角也藏不住那抹笑意。
白初雨将今日的早餐推到她的面前——一碗热腾腾的粥,两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碟香喷喷的肉包子,冒着氤氲的热气。
“吃完早饭,与我出去一趟。”
夜玄清问都没问,当即乖乖应下。
“是。”
随即,她便迫不及待地将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送入口中,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当即露出一副无比幸福的神情,眼睛都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
吃完早饭,白初雨便带着她飞出小院,向着内门的方向飞去。
山风从她们身侧掠过,吹动两人的衣摆与发梢,脚下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向后退去,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画卷。
白初雨一边不紧不慢地飞着,一边淡淡开口。
“如今,你的五气窥元诀既然已经入门,便需开始考虑日后修行的道路。”
白初雨带着她,先是来到了剑锋。
看似速度不快,实则转眼千里。
整座山峰便是一柄剑的模样,山体笔直陡峭,四面皆是如刀削般的崖壁,寸草不生,唯有裸露的黑色岩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山巅处,无数道剑气纵横交错,将云层切割成细碎的丝缕,远远望去,像是一柄随时都会拔地而起、刺破苍穹的巨剑。
白初雨带着夜玄清落在山腰处的平台上。
那些弟子压根没发现有人到来似的,依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平台上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弟子,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什么,指尖划过的地方有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剑痕残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凌厉的气息,像是连风到了这里都会变得锋利几分。
而,绝大部分人都在演武场上,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手中长剑,汗水浸透了衣背,却没有人停下来。
“剑修。”
白初雨声音淡淡地开口。
“以剑为道,以剑证心。”
“不求术法繁多,不求外物,只求一剑在手,斩开一切。”
她微微偏过头。
“剑修的修行路极简也极难。”
“简在,万事万物不过一剑而已;难在,那剑要足够快、足够准、足够诚。”
“修剑者,唯有一颗剑心通透,身随剑走,人剑合一。”
“修至大成者,可一叶一发皆为剑,可斩万物。”
夜玄清望着那些演武场上的身影,想象着自己一人一剑闯天涯的模样,一时间心潮澎湃,忍不住攥了攥拳头。
但白初雨不等她回应,便带着她离开了。
“不急。”
白初雨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如今,多听多看少问。”
“直到最后,热情散去,你还坚定不移的,才是你的道。”
“你需记着,无论何时,当你有机会做出选择时,不要让自己后悔。”
夜玄清闻言,当即如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忽然清醒过来。
她仔细一想,发现自己其实对剑修确实并没有特别感兴趣——那份心潮澎湃只是一瞬间的冲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风停了便也平了。
她当即觉得白初雨说得有道理,心里那点浮起来的躁动便被压了下去。
“是。”
夜玄清的声音愈发恭敬了。
法峰。
与剑锋的凌厉截然不同,法峰笼罩在一片沉静的氛围之中。
山间错落着一座座石室,有的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若隐若现的光芒;
有的门户大开,能看见其中弟子盘坐于蒲团之上,身前悬浮着一卷卷摊开的玉简,指尖有流光缠绕,像在编织什么看不见的丝线。
偶尔有灵光从某间石室中炸开,又迅速被压制住,只留下一声闷响和几缕逸散的余韵。
白初雨带着夜玄清落在一处平台边缘,没有走进去。
“法修。”
白初雨的声音不紧不慢。
“以术法为刃,以符箓为甲。不近身,不搏命,借天地之力为己用。不求一剑破万法,但求万法随一心。”
她微微侧过头。
“法修的路比剑修更宽,也更容易迷路。天地间的术法浩如烟海,贪多嚼不烂者大有人在。”
“修法的精髓在于‘精’之一字——宁可将一门术法练到极致,胜过十门术法只习得皮毛。”
“法修者,沟通天地,一生万物。”
“修至大成者,可化天地之力为己用,道法自然。”
夜玄清望着远处石室中那些翻飞的玉简与符纸,眼中确实闪过了几分好奇。
那些流光溢彩的术法痕迹像是夜空中绽开的烟火,好看,也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
这一次,白初雨没有再催促。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既不催促也不打扰,像是已经把选择的权利完完全全交到了夜玄清手里。
良久。
夜玄清这才收回目光,眼中虽然还残留着几分新奇,却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被吸引了。
她亮着眼睛朝白初雨道。
“先生,我们走吧!”
白初雨点头,再度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惊动任何人。
体峰。
与剑锋的锐利、法峰的沉静截然不同,体峰弥漫着一股厚重而粗犷的气息。
整座山峰光秃秃的,岩石裸露,没有草木,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是被无数次硬生生砸出来的痕迹。
山脚下摆着一排排巨石,有的被凿成磨盘大小,有的则大如屋舍,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拳印和掌痕,有些地方甚至被打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峰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的,像大地的心跳,沉甸甸地敲在人的胸口上。
白初雨带着夜玄清落在山腰一处断崖边,远远地望着,没有靠近。
“体修。”
白初雨的声音平淡。
“以身为器,以血肉为炉。不借外物,不假术法,只凭一副筋骨扛天地、撼山岳。”
她微微侧过头。
“体修的路是最苦的。”
“没有捷径,没有取巧,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要亲手打磨。旁人修炼是积蓄,体修修炼是受难——受完了,才轮到变强。但体修的路也是最稳的。”
“肉身不灭,根基不毁,任凭千万术法加身,不过挠痒。”
“体修,讲究的就一个——肉身成圣。”
“修至大成者,可一力破万法,万法不侵。”
夜玄清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群光着上身的弟子身上,听着那些沉闷的撞击声在峡谷间回荡。
这一次她没有流露太多的情感,眼神清明,像是一汪已经沉淀过的水。
“先生,我们走吧。”
……
此后,白初雨又带着她逛了大半个玉虚宫。
丹峰、阵峰、符峰……一座一座地看过去。
白初雨始终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多言,不催促,只是带着她走过那些或热闹或冷清的山峰,走过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像是要把一整个世界的可能性都摊开在她面前。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白初雨才带着她回到自己的小院中。
湖泊旁,晚风轻拂,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白初雨淡淡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地开口。
“怎么样?做出决定了吗?”
夜玄清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有些纠结。她的手指在袖子里不安地绞着,好一会儿,才一脸忐忑地开口。
“先生……”
她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不敢欺瞒先生。今日所见,玄清已有大致抉择。可不知为何,玄清就是总觉得好像……还差一点什么。”
说到这儿,她忐忑地看了一眼白初雨。见她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反而微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夜玄清这才松了口气,声音也稳了几分。
“玄清觉得,今日所见,都不太适合玄清。”
她说着,朝白初雨行了一礼。紧接着,又像怕白初雨不满似的,忐忑地补了一句。
“倘若定要在这些当中选择其一,玄清……想从体修与阵法当中,选择其一。”
白初雨听完,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夜玄清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微微点了点头——她大致明白了夜玄清的想法,也明白了她所说的“还差一点”究竟差在哪里。
白初雨点点头。
随即,她一步跨出。
那一瞬间,她周身猛然有金光闪耀,如同骤然而起的骄阳。
刹那间,无数金色的符文在她周身显现,像是沉睡已久的文字忽然被唤醒,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身前身后的空气。
那些符文灵动如游鱼,在她的肌肤上游走着,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紧接着,那金色符文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猛地朝她的手上涌去。
当即,白初雨雪白的手掌上便布满了金色的纹路,从指尖一路攀附到手腕,像是一层用光织成的手套。
随后,白初雨当机立断,化掌为拳,轻飘飘地一拳打出。
那看似随意的一拳,却在她身前猛地化为一只金色的巨拳凌空轰出——远处的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当即从内部炸裂开来,化为满地细碎的石屑,哗啦啦地铺了一地。
随即,白初雨才缓缓收起威能,漫天的金色符文像退潮一样收回她体内,眨眼间便无影无踪。
她转身回到夜玄清身边,神色平静,像是在湖边散了步回来。
“禁制。”
她一边走,一边解释道。
“与阵法殊途同归,是比阵法更原始、也更接近道则的存在。可用以加持自身,亦可化用外物。”
她收回手,声音平静。
“以身为基,以意驭力。不借外物,不占地利,一念生则禁制成,一念灭则禁制散。”
“阵法借天地之力为己用,禁制则相反——以己身为锚点,引动天地道韵加身。”
“虽威力上不比阵法,却比阵法更加妙用无穷。”
“修至大成者,可借天地道韵加诸己身,以身幻道。”
夜玄清怔怔地看着那片碎石,目光又落回白初雨那只恢复如初的素白手掌上——她试图从上面找出那些金色符文残留的痕迹,可那手掌干干净净的,和寻常无异,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可远处那堆碎得不成样子的石屑又清清楚楚地告诉她,那不是幻觉。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豁然开朗了。那些零散的、模糊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念头,在看见那些金色符文亮起的一刹那,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夜玄清看着白初雨,眼睛里的犹豫与徘徊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郑重地弯下腰去,脊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求先生教我。”
声音不高,却干净利落,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