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
天蒙蒙亮,晨雾还挂在树梢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沾着露水,在微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白初雨依然坐在石凳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像是从未离开过。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比前几日轻了许多,也慢了许多,像是一个人在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之后,已经没有力气再跑起来了。
苏沫兮站在院门前,抿了抿唇。
她的状态比前几天差了许多——眼窝微微陷下去,眼眶周围泛着一圈青黑,原本红润的脸颊失了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她没有再像先前那般撕心裂肺地哭喊,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摇摇晃晃的,却还撑着没有倒下。
“扣扣。”
她轻轻敲了敲门,指节碰在木板上,发出两声极轻的响。
随即,有些沙哑的声音便从院门外传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又脆弱。
“师尊,兮儿不知道,不知道哪里惹师尊不高兴了。但既然师尊不愿意再见到兮儿,那兮儿也不会再出现在师尊面前了。”
她说着,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把什么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可是,可是……师尊,您能不能,可不可以,至少告诉兮儿,兮儿哪里做错了好不好?”
说到这儿,苏沫兮那双原本已经红肿的眼睛,竟又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整个人压在门板上,止不住地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幼兽。
“兮儿明明,明明一直很听话……为什么,为什么师尊就不要兮儿了……”
“是不是,兮儿要得太多了……兮儿不要了,兮儿听话。”
“不要抛弃兮儿,好不好?师尊……”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什么。
她趴在门板上,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眼泪吹干了,久到晨雾散尽,日光渐渐亮起来。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像是要把那些软弱的痕迹都抹去。
她的呼吸急促又凌乱,却渐渐平稳下来。
“师尊不想见兮儿,兮儿不会再来打扰师尊了。”
她说着,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似的向后跌退了两步,整个人都颓废下来,低着头,肩膀松垮垮地垂着。
“吱呀。”
就在这时,眼前那扇无论她如何叫、如何喊、如何打、如何砸都始终未曾打开的院门,打开了。
苏沫兮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眼中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刚被掐灭又重新亮起来的光——可那光还没有燃尽,便迅速黯淡了下去。
因为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而是一只黑色的小猫妖。
夜玄清站在门槛后面,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目光复杂地看着门外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身形比苏沫兮还要瘦小一圈,可此刻她站在那里,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苏沫兮看着她,那一瞬间,仇恨几乎要溢出胸腔。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咬紧了下唇,恨不得冲上去将她撕碎。
夜玄清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她沉默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取出了一只莹白的玉瓶。
“这是先生让我给你的,说是应当能修补你受损心脉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对于眼前之人,她的情感很复杂——无端被她记恨上,却仍然不免为她所动容。
毕竟,在这场变故中,她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用不着你的施舍!”
苏沫兮的声音像一把被淬了火的刀,猛地拔高了好几度。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夜玄清。
“你这个偷别人师尊的小偷!三个月后,在考核上,我一定会当面击败你!让师尊知道,我比你更好!”
她嘶吼着,一脸怨毒,朝她龇了龇牙,露出那对尖尖的小虎牙。
然后她用力拍向夜玄清递过来的手,力道不小,玉瓶应声脱手,“啪”地一声落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石缝边。
夜玄清怔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而苏沫兮吼完,便不管不顾地转过身,朝着山下跑去。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衣袂翻飞,像一只仓皇逃离的鸟。
夜玄清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以及那一声刺入骨髓的“小偷”。
她的神色很复杂,那张平日里总是倔强的小脸上,露出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她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晨风吹凉了她的指尖,久到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最终,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杂乱的情绪都吐出去。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她低下头,看向那个掉落在石缝边的玉瓶。
瓶身完好,莹润的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流转,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她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先生,我回来了。”
院子里,白初雨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实际上,她从昨天坐到现在,一直没动。
石桌上那碗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灰膜,像是彻底凝固了的时间。
“嗯。”白初雨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身旁,封尽邪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张凉透了的茶桌,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
“你就真一点不管?真这么狠心?”
封尽邪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压抑的火气。
“你可是差点毁了那孩子的根基。”
白初雨沉默地看着碗中茶水——尽管她不喝茶,这碗茶从昨天起就一直摆在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跟她缘分已尽,已经没什么能交给她的了。”
封尽邪不屑地冷笑一声。
“屁话。”
白初雨沉默了一瞬,这才接着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听见。”
“天上的明月为我暗沉,地上的走兽为我止步。”
“海上的生灵举起刀兵,世上的人们掀起一场又一场的浩劫。”
“在那彼岸花盛开的地方,在鲜花芬芳的奈何桥旁,我也将拥抱命运。”
封尽邪面带嘲讽,嗤笑着反问。
“所以你选择了逃避?”
白初雨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不。我选择了拥抱。”
“我将到达那鲜花芬芳的西风尽头。”
“在那里,拥抱我应有大结局。”
一时之间,封尽邪也安静了下来。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良久,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呵。凝霜月那边呢?”
“怎么样?”
“你不会告诉我,你到现在都没去过一次吧?”
白初雨摇头否认。
“她不愿意见我。”
封尽邪没说话,只是将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只茶盏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呵。”
最终,只留下一声冷笑,便不见了踪影。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快得像一阵风,连句告别也没有留下。
白初雨却依旧没有动。
她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一般,望着那碗中的茶水。
她的目光落在茶面上,又好似透过那层薄薄的灰膜,望见了水中的倒影。
也可能,什么也没看。
毕竟,她只是个瞎子。
风从她身侧吹过去,吹动她白色的发梢和衣角。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膝头,又滑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苏映雪。
她气势汹汹地找到了这里,发髻微微散乱,衣摆沾着露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可她刚走到院门口附近,脚步便顿住了。
因为院门不远处,蹲着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小身影。
苏沫兮蜷缩在墙根下,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猫。
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像是要从那道门缝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兮儿。”
苏映雪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又愤怒又心疼地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模样,声音都在发颤。
“兮儿,我们不要了。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人家看不上我们,我们还看不上她呢。我们回家好不好?青丘从不输任何人!”
可苏沫兮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
苏映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终于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石缝边,躺着一只精巧的玉瓶,莹白的瓶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苏映雪随手一挥,那玉瓶便落入她的手中。
苏沫兮的目光也随之落到她的手上,像一只被抢了食物的雏鸟,不安地颤了颤。
“这是什么?”
苏映雪疑惑地问。
这一次,苏沫兮终于有了回答。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珍重。
“师尊说……那是可以修复我血脉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悔恨。
她将玉瓶拍飞之后就后悔了,可又实在没有脸面再跑回去捡,只能这样踌躇地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好在她来了。
苏映雪听闻只觉得荒谬。
心病还得心药医,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她心下愤怒,先前对白初雨的好感,早在这一次事件中消失得荡然无存。
愤怒之下,她抬手便要砸了那玉瓶。
“不要!”
苏沫兮猛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抱住苏映雪的手臂,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几乎是在哀求,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要……姐姐,不要……”
苏映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将那玉瓶放了下来,轻轻塞回苏沫兮手中。
苏沫兮如获至宝地将它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像是在护着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玉瓶上,又顺着光滑的瓶身滑落。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开口。
“姐姐,我们走吧。”
苏映雪微微一愣,当即柔声道。
“好,姐姐带你回家。”
可苏沫兮却摇了摇头。
“不。不要。姐姐,我要留在这里。我要修炼……然后打败她。”
苏映雪看着自家妹妹眼中熊熊燃烧的烈火,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比先前更加坚决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
“好。”
……
住处。
苏沫兮趴在桌子上,满脸踌躇地看着眼前的玉瓶。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瓶身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苏映雪就陪在她身边,哪里也没去,安安静静地坐着,也没有打扰她。
不知过了多久,苏沫兮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枚小小的玉瓶。
瓶口的木塞“啵”地一声弹开,一缕极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一点猩红缓缓飘出玉瓶,悬浮在半空中,落入她的眼中。
那是一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血液,色泽浓郁如朱砂,表面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千万年。
苏沫兮原本了无生气的眼睛,骤然亮起了一道无比炽热的光芒。
苏映雪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滴悬浮在半空中的猩红液体,良久,不禁苦涩地笑了一声。
她终于明白,什么是可以治愈苏沫兮心脉之物——却也必然只对她一人有效。
这滴精血本身虽也无比珍贵,但真正让它拥有奇效的,是它的主人。
白初雨的一滴精血。
苏映雪看着自家妹妹捧玉瓶时那副小心翼翼、如获至宝的模样,忽然明白了那位故交的另一个意思。
当苏沫兮不再需要依恋这滴精血,当她将这滴精血炼化,便意味着她终于学会了独立成长,不再需要靠虚假的依靠来支撑自己。
再度见识到这位故交的除却情感的心思缜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