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前,少女微微抬起头,望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寂静无声。
青石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檐角垂下的藤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也在替她打量着那扇始终不肯打开的门。
她站了很久。
久到日光从她左肩移到右肩,久到檐角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良久。
“吱呀——”
木头做的院门发出一声嘎吱的轻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张还略显稚嫩的少年面孔。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脸颊上还有几缕青色的翎羽。
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青色长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被他攥得指节泛白。
男孩从门缝中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然后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白初雨。
他努力挺直了脊背,声音虽仍然有几分稚嫩,却尽力装出了几分稳重。
“白教习请回吧。”
“教习还是不想见您。”
他说完这话,又觉得似乎有些太生硬了,抿了抿嘴,却也没再补什么。
白初雨没有立刻回话。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空洞的眼眸朝向那座院落的方向,安静地望了许久。
“我知道了。”
她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劳驾。”
男孩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朝她行了一礼,便转身向院内走去。
走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位白衣教习依然站在原地,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身形单薄得像一株随时会被风折断的芦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快步走入院内。
那扇院门重新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白初雨没有离开。
她只是沉默地望着,望着那扇再也敲不开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点属于别人的光。
良久,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过身,迈开脚步。
转身的瞬间,她口中忽然轻声呢喃了一句,声音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便被风吹远了。
“这样……也好。”
也许她是说给凝霜月听的,也许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
脚下的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古木遮天蔽日,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苔上。
走了一段路,若隐若现的琴声又一次传入耳畔,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牵住了她的衣角。
她没有犹豫,顺着那琴声拐进了另一条小径。
熟悉的小院前。
“扣扣。”
白初雨敲响了这处院门。
她的动作不重,指节碰在木板上,发出两声清清脆脆的声响。
没过一会儿,琴声骤然停下。
紧接着,“吱呀”一声轻响,眼前的院门瞬间打开,像是一直在等着她来敲似的。
院子里的画面在门后展开——青石小径、墙角的老树、石桌上横着的古琴,而这一切的中心,站在门后的林巧音的身影便占据了绝大部分。
她站在门后,笑意盈盈地望过来,眉眼弯弯的,像是这幅画上最明亮的一笔。
“初雨妹妹,你来啦。”
话音刚落,白初雨便觉得身上一沉——林巧音整个人都扑了过来,像一只归巢的鸟儿一样挂在了她身上。
林巧音的身形小巧,比白初雨也大不了多少,可这一扑的力道却不小,将她整个人都笼进了怀中。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彻底放弃了那些扭捏的矜持,拥抱、拉手、挽胳膊,都变得自然而然,像喝水吃饭一样寻常。
而某些人向来来者不拒。
白初雨被她拥入怀中,没有躲,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淡淡地用鼻音轻轻哼了一声。
“嗯。”
没在意白初雨冷淡的态度。
毕竟,与自己的热情一般无二,她的冷淡也是与生俱来。
林巧音早已摸透了这一点,便笑嘻嘻地拉着白初雨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院子里拖。
白初雨任由她拖着——她走一步,白初雨便跟着走出一步,像一只被线牵着走的风筝,不挣扎,不反抗,也不回应。
她看不见林巧音的脸,却能听见她清脆明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响。
“初雨妹妹来得正好,我刚学会了一首曲子,可以弹给初雨妹妹听。”
林巧音的声音里永远带着那种阳光明媚的调子,像是不知道什么叫做悲伤。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阳光浸泡过的,连发梢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白初雨很喜欢这种感觉——那种不必解释、不必回应、不必担心自己会不会又做错什么的轻松。
她就坐在那里,听着就好。
“好。”
白初雨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无比顺从。
琴声清扬。
林巧音的指尖划过琴弦,音符便像一群被放飞的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白初雨觉得自己好像也化作了一只飞鸟,乘着风翱翔在广袤无垠的苍穹之下,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自由地飞着。
风推着翅膀,云朵是休憩的港湾,脚下是山川大地,头顶是无尽的天穹——纵享激情与欢乐。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消散,像一片羽毛落了地。
白初雨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苏醒。
她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林巧音那双充满期待的目光,热切得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初雨妹妹,怎么样怎么样?”
林巧音趴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白初雨也并没有让她失望,轻轻点了点头。
“很美,很好听。”
少女向来不会撒谎。
她说好,便是真的好。
自己的音乐能被其他人喜欢,特别是能被自己的朋友喜欢,林巧音自然高兴得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鸟。
“初雨妹妹喜欢就好啦~”
白初雨点点头,却没有就此停下。
也许是兴致使然,她取出了一根小心珍藏的玉笛。
那笛子通体莹白,泛着温润的光泽,被她握在手中时,像是与她的气息融为了一体。
“这些天都是你弹给我听,今天换我吹给你听吧。”
林巧音微微一愣,紧接着眼中便漾开了满满的期待。
“好呀好呀,我还不知道初雨妹妹竟然会吹笛子呢。”
白初雨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笛子上,声音淡淡的。
“会一点。”
她将玉笛放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去。
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
不似林巧音的琴声那般灵动,笛声里不含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系统性的学习痕迹——在林巧音这种音修听来,吹笛子的人甚至显得有些稚嫩,指法笨拙,气息时断时续,像是一个只学了几天的初学者。
可即便只是这般朴素的笛声,却仍然能从中听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笛声空洞,像是天生便缺了些什么,却依然透着一股子难掩的压抑。
笛声呜咽,林巧音仿佛看见尸山血海中还未死去之人的挣扎,断臂残肢间伸出的那只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笛声哀婉,她看见无数美满的家庭在一夜之间支离破碎,屋舍倾塌,火光冲天,徒留地上一个小人儿的哀泣与呜咽,小小的身影蹲在废墟里,抱着膝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笛声凄厉,她望见尸山血海上一个接着一个的小人儿抓起眼前能抓到的一切——断刀、碎石、烧焦的木棍——以绝望的姿态冲杀向面前高高在上的那唯一的敌人。
她看见那些小人儿眼中凝如实质的愤怒与怨毒,像是要用目光将天捅出一个窟窿来。
最后,笛声渐渐平淡下来。
那些波澜壮阔的画面缓缓退去,她来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海面上。
这里什么都没有,天与地之间只剩下无尽的水面,海面上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穹。
此前所有的绝望、悲哀与愤怒,都在那广阔无垠的海面下渐渐融化,化为泡影,再也没有痕迹。
笛声止息。
所有的所有,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像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林巧音缓缓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抬起手,想要去触碰自己的脸,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淌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
白初雨低着头,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方才像是波涛汹涌过——可当林巧音再仔细看去,却依旧如同一潭死水,古井无波。
林巧音抿了抿嘴,眼眶还泛着红。她忽然伸出手,猛的将眼前的女孩紧紧搂入自己的怀中,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下颌抵在白初雨的发顶上,眼睛里写满了心疼——那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从笛声里漫出来的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可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少女此刻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白初雨只是呆呆地虚搂着将她拥入怀中的女子,那双空洞的眼睛微微眨了眨,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如她所说,她只是将这个当做一份简简单单的回礼而已。
院子里很安静。
桂花的香气从树上落下来,混着暮色的余温。
林巧音抱着她,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她的眼泪落在白初雨的白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慢慢被风吹干了。
而白初雨只是安静地被她抱着,没有动。
像一只被搂住的瓷娃娃,不会推开,也不会反抱——她就只是在那里,在自己的世界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汹涌的情感渐渐止息,林巧音轻轻松开了紧紧环抱着白初雨的手,却仍然攥着她的肩膀,像是不舍得彻底放开。
她的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实存在着。
白初雨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但她没有问,也没有躲,只是乖乖地待在她怀里,像一只被搂住的瓷娃娃,不会推开,也不会反抱,就只是在那里。
林巧音看着白初雨这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中一阵刺痛。
她暗暗落下了要保护好眼前这个人的决定,像一粒种子被埋进土里,无声无息,却已经扎了根。
她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指尖抹过眼角,将那些残余的湿意拂去,这才努力牵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勉强得很,嘴角虽然扬起来了,眼底却还泛着没褪尽的红。
“初雨妹妹吹得很好呢。”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却不影响那句夸奖里的真诚。
就在这时,还不等她接着开口,一旁忽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确实吹得很好。”
林巧音猛地回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院墙边那棵老桂树的阴影里,一道优雅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华贵的紫衣,肩上搭着一件貂皮大衣,衣摆拖过青石地面,步履从容,像是踏着夜色前来的。
她的面容端庄而柔和,带着一种天然的雍容气度,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牡丹,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那笑意不是刻意的客套,也不是出于礼貌的敷衍,而是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以及一缕极淡的、像是惋惜又像是心疼的神色。
她的目光落在白初雨身上,不轻不重的,像是在看一件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好的瓷器,虽然还是好看的,却总让人忍不住去想那些裂纹是怎么来的。
看到来人,林巧音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捉住了尾巴的小鸟。
“师父?!”
她这声“师父”叫得又惊又喜,带着几分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亲近。
那女子并没有急着走进来,只是站在桂树下,笑意浅浅地看着白初雨,像是在看一朵从石缝里开出来的花。
风从她身侧穿过去,吹动她紫衣的衣摆和貂裘的绒毛,也吹落了几片桂花,飘飘摇摇地落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