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休息区侧面的吧台旁,蜜姐正端着一杯暗红色的魂髓汁,摇晃着手中的羽毛小扇,隔着空气朝季风挑了挑眉梢。
季风脸上浮现出笑意,迈开步子走进了休息区。
他没有去看那些奢华的陈设,目光径直落在叶夫人身上,半开玩笑道:“夫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都隔了几十个秋了,夫人风采更胜往昔,走到哪都能把这边的妖艳贱货比下去。”
叶夫人坐在沙发上,狭长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随后抬起手,用带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过来,坐。”
清冷的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季风半点没犹豫,顺从得像只收了爪子的狸猫,几步跨过去,紧挨着叶夫人坐了下来。
还没等他坐稳,叶夫人那只冰凉细腻的手便伸了过来,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了季风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叶夫人的眸子里泛着深邃的荧光,指尖微微用力,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味:“哟,季先生如今在外面威风得紧啊,听说进阶鬼王了。”
“身边围着的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只怕能排到地狱门口去,哪里还看得上我这种人老珠黄、克夫守寡的旧人呢?”
季风被捏着下巴,神色却坦荡得很,反手覆在叶夫人的手背上,稍微用了点力握住。
“夫人这话可就扎心了,在外人面前我是鬼王,在夫人面前我不就是个小猫咪吗?”
“没有当初夫人在如月酒店的照拂,我季哪来的今天。”
说着,季风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反手从虚空储物空间中取出一物。
冰白色的玉牌散发着森森寒意,上面雕刻着繁复诡异的白骨纹路,正是执掌东方如月酒店核心大权的【白骨令】。
他将令牌平放在掌心,双手递向叶夫人面前的茶几。
“夫人,之前是代为管辖,如今既然在西方遇上了,这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叶夫人看着那枚白骨令,眼神变都没变一下,反倒是捏着季风下巴的手缓缓松开,顺势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收回去。”
叶夫人转过头,视线投向大堂中央那具巨大的黑曜石雕塑,语气不咸不淡。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先例。”
“在东方,如月酒店既然全权交到了你手里,那它从地契到牌匾就都是你的家底。”
“以你现在的手段和实力,压得住各路牛鬼蛇神,撑得起如月酒店大当家的门面,若是连这点家业都不敢接,反倒是我看走了眼。”
她说到这里,目光掠过一旁端着饮品走过来的蜜姐。
“更何况,有蜜姐在你身边盯着辅佐,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叶夫人站起身,理了理长裙的下摆,目光扫过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堂,眼底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锐气。
“白骨令你自个儿留着吧,老娘现在的眼光可不局限在东方地界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指了指头顶高耸的穹顶:“这银月酒店我看上了,准备整体盘下来,改成咱们如月酒店在西方鬼界的总号。”
季风闻言一愣,随即有些惊讶地环顾四周。
“把这儿盘下来?夫人,这地方的占地体量和地段,要价怕是个天文数字吧,您这底子到底有多厚?”
叶夫人轻哼一声,原本舒展的眉头却忽然蹙了起来,眉宇间掠过一丝少见的烦躁。
“钱能解决的事,在老娘这里从来都不算事。”
“问题是有钱也砸不下去,人家老板根本不肯按常规交割。”
季风眉头微挑,转头看向走过来的蜜姐:“还有这回事?嫌钱少?”
蜜姐将手中的高脚杯放在玻璃茶几上,拉过一张单人沙发坐下,脸上的媚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
“季老板,不是钱的问题。”
蜜姐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银月酒店的大东家早在半个月前就动了退隐的心思,开的转让价甚至比市价还低了三成,但他立了一个死规矩——想接手酒店,买家必须先替他摆平店里的一个大乱子,乱子不除,就算拿出一座魂晶矿山砸在他脸上,他也绝对不签字。”
“大乱子?什么难题能把这种体量的老板逼成这样?”季风问。
蜜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昏暗的大堂四角扫视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这家银月酒店从奠基到现在,已经矗立了三百多年,这地方从一开始就邪性得很。”
“早在百年前,酒店顶层的蓄水塔里就出过一桩轰动整个魔鬼城的悬案。”
“一个来自大家族的外邦女眷离奇失踪,整个家族搜了半个月毫无线索,直到酒店所有客房的淋浴喷头里开始流出散发着恶臭的黑红色黏液,客人们去前台投诉,维修工爬上水塔撬开盖子,才发现那女眷的尸体被剥光了皮,用细铁丝吊在水塔的正中心,内脏全被掏空换成了海沙。”
“不仅如此,这几百年间,半夜在走廊里游荡的无面侍应生、洗手间镜子里映出别人面孔的异象,几乎每个月都要发生几次。”
季风靠在沙发上,单手敲击着膝盖,神色平静地听着。
这些所谓的诡异凶杀,在常人眼里或许惊悚万分,但放在本就由冤魂厉鬼构建的鬼界,不过是些怨气积郁导致的磁场异变罢了。
“如果只是死几个人,闹点恶鬼寻仇,这种凶宅在鬼界多的是,反而更容易压价,这应该不是关键吧?”季风一针见血地指出。
蜜姐点了点头,神色更加严肃:“没错,这些案子虽然难看,但压得住。真正致命的,是8楼最深处的那间客房——【1403号】。”
“外面的人,管那间房叫做【幻灵凶间】。”
季风眼神微动:“走不出来的房间?”
叶夫人重新坐回沙发上,语气沉了下来接话道:“这不是用来招揽猎奇客人的幌子,那间房是真真切切的一处空间死地。”
“三百年来,无论是为了扬名的赏金猎人,还是仗着修为不信邪的各路鬼王,前后有七十多位自诩通天的强者踏进过那扇门。”
“但只要那扇木门关上,里面的一切声息就会被彻底掐断。”
“三百年来,走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迈出来,连一丝残魂都没逃出来过,其中包括两位老牌鬼王。”
季风听到这里,眉梢微微扬起:“全折在里面了?那这老板脑子确实有坑,既然知道是这么个要命的绝地,直接把那间房用水泥浇死封起来不就结了?退一步讲,就算要卖,甩给接盘侠自己跑路不好吗,非得让人解决了才卖?”
噗嗤一声轻笑在旁边响起。
原本规规矩矩坐在叶夫人身旁的叶婉儿,听到季风这句直白的吐槽,实在没忍住,用白皙的小手捂住嘴巴,偷偷笑了起来。
但因为母亲就在旁边,她又不敢太放肆,只能迅速收敛了笑意,微微垂下头,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却透过额前的刘海,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偷偷摸摸地往季风身上瞟。
在东方那座废弃图书馆,是眼前这个男人粗暴又温柔地夺走了她的初吻。
也是他,用近乎不可思议的手段替她重塑了【无相身】,让她摆脱了诅咒,变回了现在这副干净清爽的诡人形貌。
只是这具身体并非一劳永逸。
每隔一段时间,无相身就会因为阴气运转出现干涸的迹象,必须用高纯度的灵魂液进行深层润养。
而那种润养过程……需要季风运用特殊的推拿手法,将药液一寸一寸揉进她的肌理之中。
整个过程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大面积的肌肤相亲,那种滚烫与冰冷交织的战栗感,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耳根发软。
这件事,她瞒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没敢向母亲透露。
在母亲眼里,她一直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乖巧千金。
要是让母亲知道,自己的宝贝闺女不仅芳心暗许,甚至连身子都被那登徒子摸了个遍,母亲大概率会亲手把季风的皮剥下来,然后再打断她的腿。
然而,这二十多天的游历途中,婉儿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变了。
不知是因为离开了东方那些繁琐族规的约束,还是这漫长的旅途冲淡了心头的戾气,母亲不再像以前那样苛刻严厉。
沿途走过那些鬼界的奇景异境时,母亲甚至会主动挽着她的手,像个无话不谈的闺蜜般同她聊起年轻时的趣事,开导她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这是她漫长的鬼生中,过得最轻松、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可是……正因为走得近了,她比谁都清楚母亲看季风时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如果母亲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正好也是母亲看中的……
一想到那可怕的修罗场,婉儿的心跳就忍不住加速,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季风多精明的人,目光一转,就撞上了小丫头慌乱躲闪的视线。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趁着叶夫人端起茶杯的空当,幅度极小地冲着叶婉儿眨了一下左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促狭。
叶婉儿身子猛地一僵,双颊瞬间烧了起来,一路红到了耳后根,宛如一颗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连忙慌乱地将头埋得更低。
坐在对面的蜜姐眼角余光扫过这一幕,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却极有眼色地没有当场戳穿。
蜜姐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季老板,之前你提过想在西方立足开店的构想,我当时就向夫人汇报了,没想到你们两位想到了一处。”
“这银月酒店不管是地段还是规模,都是上上之选,只要能拿下它,咱们如月酒店的招牌就算是彻底插进西方鬼界的心脏了。”
季风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金色的微光。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楼顶的方向,嘴角泛起一抹玩味。
他想要去碰一碰那间传说中的1403客房,未必没有胜算。
但他并没有主动大包大揽地把这破事揽到自己身上。
何必呢?
自己现在手头最要紧的死结,是必须在暗中将终末庭的根须一寸一寸斩断。
刚摸清楚对方用九阳九阴血祭做局的套路,接下来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走钢丝,暗处的黑手多得数不过来。
这时候再去主动招惹一个不知底细的凶间绝地,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至于收购酒店这种纯商业性质的运作,有叶夫人的财力和威望压阵,再加上蜜姐在商场上的八面玲珑,多花点心思和时间,总能找到迂回撕开缺口的办法。
想通了这一层,季风便将话题岔开,语气轻松地询问起他们一路上的见闻。
蜜姐也是个妙人,顺水推舟,将季风这几天在地狱位面如何以身入局、单刀赴会的凶险事迹挑挑拣拣地讲了出来。
从如何识破血罪地狱的层层陷阱,到如何与各方恶念周旋博弈,听得叶夫人手中的茶杯几度停在半空,向来古井无波的狭长凤眸中异彩涟涟。
而一旁的叶婉儿更是听得屏住了呼吸,双手死死攥着裙角,看向季风的眼神里崇拜与担忧交织,恨不得整个人都贴过去。
当听到最后众人甚至惊动了沉睡的远古骨王,并在骨王的掩护下才勉强撕开通道踏上善恶狱台时,叶夫人终于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骨王大人……终究还是没能跟着你们一起登台破局。”
叶夫人放下茶杯,眼神复杂地看着季风,眼底的赞赏几乎不再遮掩:“你能在那种绝境里全须全尾地杀出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长进得多。”
聊完了正事,大堂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彻底黑透。
阴沉的雾气笼罩在黑海之上,酒店内部的水晶吊灯换成了更具情调的暗金色柔光。
在酒店顶层的豪华旋转餐厅里,四人享用了一顿极具西方特色的阴髓盛宴。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重新回到一楼回廊。
季风刚准备开口道别回冥渊殿,叶夫人的脚步却忽然停在了通往贵宾客房区的雕花楼梯口。
她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在暗金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勾人,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季风脸上。
“季先生,刚才聊得尽兴,有些关于东方产业交接的具体账目,大庭广众之下不太方便细说。”
叶夫人指尖轻轻缠绕着胸前的发丝,眼神微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今晚左右无事,不如……到我房间里,咱们秉烛夜谈,好好核对核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那几乎毫不掩饰的眼神,只要是个喘气的男人都能听出里面的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