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魔鬼城暗沉的石板路,车厢内只剩下一片低沉的引擎震鸣。
季风靠在软椅里,手掌搭在窗沿,胸口郁结着一股难以排解的燥怒。
卡佩庄园里那场虚伪的会面结束了,可留在脑子里的恶心感却挥之不去。
终末庭这群家伙,为了把控局势,真是什么下作手段都能拿出来用。
为了给卡佩老族长套上项圈,他们居然要在城里强行抓走九对纯阳童男与纯阴少女的灵魂当做牲口宰杀。
这种拿生人当桩子的祭祀勾当,季风以前只在龙国古籍里那些魔道野史、下三滥神棍的记载中见过。
原以为西方这边的所谓传承大家族讲究所谓的门面,没想到骨子里对这种饮鸩止渴的把戏一样趋之若鹜。
这里固然是鬼界,游荡在街头巷尾的也都是鬼民。
但这些鬼民同样是本土繁衍的原住民,有生老病死,有家小生计。
剥开那层带着阴气的皮囊,底层鬼民和阳间背朝黄土的百姓没有半点分别。
可那些端坐在古堡高阁里的掌权派、世家门阀,为了保住手里的权柄与所谓的血脉延续,抬手就把这些底层的活口当成耗材扔进火坑。
这副景象,让他立刻想起了在血罪地狱的经历。
贝克庭长当初为了撕开地狱通往外界的通道,硬是用九龙桩打生桩,生生填进去无数性命。
现在看来,这种践踏生灵的禁忌祭祀,从来就不是特例,而是终末庭一贯用来做局、收割的常规工具。
这类仪式场面宏大,血气冲天,吓唬外行确实好用,倒也不能说它完全是纸糊的假把式。
至少贝克手里的九龙桩祭典,确实通过血气共鸣撬动了空间节点,打开了通往西方鬼界的门户。
但要说到戴安娜给卡佩家族量身定做的这一出【亡灵寂灭大祭】,到底能有多大实际效用?
季风心里有数,这玩意连半点真正的效用都没有。
这纯粹是戴安娜设下的连环套,用来彻底击垮卡佩老头心智的恐吓皮囊。
至于被传得神乎其神、不可直视的上古深渊恶灵,从头到尾就是终末庭的文案组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影。
在鬼界混饭吃的鬼民,你要是跟他们讲鬼故事,那纯属扯淡,没人会怕这东西。
他们更不可能怕活人,因为活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案板上的血食和补品。
可要是告诉他们,正有一个来自不可触及、超越认知维度的怪物在阴影中注视着他们,效果就完全变了。
这就像跑到阳间大宅里,对着平日不做亏心事的凡人冷不丁喊一声“你背后趴着脏东西”。
越是看不见、摸不着、听不懂的东西,越能把生灵骨子里的未知恐惧榨出来。
在这片被阴霾笼罩的鬼界领土上,深渊恶灵四个字,就是悬在本土鬼民头顶最管用的一根套索。
“滴——路线规划已偏离,正在为您重新搜寻冥渊殿通道!”
车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粉嫩的小幽灵图标,伴随着一阵娇滴滴、带着几分滑稽大舌头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主人!你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冥河跳蚤啦!别想那些臭烘烘的家族恩怨啦,听小灵给你唠唠这魔鬼城的风流快活账嘛!”
小灵切换了语音包,嗓门顿时高了八度,语气里全是一惊一乍的碎碎念。
“你瞅瞅左边,看到那座冒着绿火的大黑塔没?那就是黑血魔堡,里面住着一帮自以为高贵的血蝙蝠,成天就爱抓细皮嫩肉的小男生去灌血酒!”
“还有右边地下那个呼呼冒冷气的大窟窿,那是第七幽魂地窟站点,专门跑地下黑车的,里面的车夫连方向盘都没有,全靠两只断手在前面刨土呢,可吓人啦!”
“不过呢,嘻嘻,这都是小场面!主人你快看斜对面那条挂满紫红骷髅灯笼的大街,那才是男人的快乐老家——‘梦魇迷欢殿’!”
小灵的声音神神秘秘地压低,却掩盖不住那股八卦劲儿。
“这地方可不是阳间那种俗气的那种地方!讲究的是灵魂共振!那里的头牌全都是正儿八经的魅魔和画皮妖!”
“客人进门不看长相,全看你兜里的鬼币厚不厚!进了包厢,人家直接给你上一道‘九世回魂梦’,想要清纯的、霸道的、甚至是长着八只手的蜘蛛娘,人家都能用幻术给你捏出来,比真的人还软乎!”
“听说还有专门提供‘撕裂灵魂快感’的特殊服务,进去的恶鬼出来时全是一副被榨成干瘪抹布的模样,连骨髓都被吸溜干净啦,哎呀呀,主人你要不要去办张年卡呀?小灵可以给你当僚机打折哦!”
小灵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跟连珠炮似的停不下来,车厢里全是她叽叽喳喳的自言自语。
季风揉了揉太阳穴,一阵无语:“闭嘴,再废话把你魂燃素给停了!”
小灵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呜咽,屏幕上的小幽灵委屈地用小短手捂住嘴巴,眨巴着大眼睛不敢吭声了。
季风吐出一口浊气,将视线转向窗外飞退的荒诞街景。
就在银色轿车拐过一处黑曜石筑成的十字路口时,旁边的快车道上,一阵刺耳的音爆混杂着凄厉的鬼啸由远及近。
一辆通体泛着惨白光泽的长篷轿车贴着银色轿车的边缘擦了过去。
那辆车的车架竟然完全是用成年巨兽的肋骨串联焊接而成,车头趴着一颗巨大的狰狞骷髅,眼窝里跳动着冰蓝色的幽火,车尾排气管喷出的不是浓烟,而是一缕缕凄惨的人面余烬。
车牌的位置,赫然烙印着一枚惨白的骨质印记。
季风眼神骤然一凝:“那是……骷髅宾?”
他猛地想起来,这辆拉风且嚣张的座驾,整个鬼界只有一个人拥有。
骷髅宾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卷起一阵带着骨灰味的冷风,拐向了西郊方向,转眼就要消失在街角的灰雾里。
“小灵,别装死了,追上去!”季风拍了一下中控台,迅速下令。
昨天蜜姐才在通讯符里提到,叶夫人带着婉儿从东方鬼界启程,一路游历考察,算算日子已经到了西方地界。
没想到这魔鬼城这么大,居然在街头直接撞上了。
“好嘞主人!坐稳扶好,小灵牌要起飞咯,芜湖!”
车机屏幕上的小幽灵立刻换上一副戴着护目镜的嚣张嘴脸,车厢内部的幽蓝指示灯瞬间转变成猩红色。
“指令确认!开启【灵界穿梭】模式!超频加载百分之一百二,魂燃素全速喷射!”
仪表盘中央的刻度表疯狂向上飙升,藏在车底储能舱内的两管高纯度魂燃素瞬间被高压泵抽干,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裂声,银色轿车的底盘下猛然绽开一团幽绿色的环状法阵。
整辆车的轮廓在空气中扭曲了一下,车身骤然拉长成一道银白色的残影,无视了前方的物理空间阻隔,直接撞进了魔鬼城的阴影夹层中。
四周的建筑、游荡的鬼民和沿街叫卖的商贩全都在一瞬间变成了扭曲的色块。
风声在车窗外被撕裂成尖锐的哨鸣,刺骨的阴风顺着车体缝隙往里钻。
前方的骷髅宾似乎察觉到了后方的追逐,排气管里的鬼火猛然大涨,在空旷的主干道上划出两道蓝色的火线。
两辆车在魔鬼城西郊的宽阔街道上展开了极限的竞逐。
银色轿车如同一柄切开阴霾的手术刀,在密密麻麻的阴影夹缝中不断闪烁跳跃,每一次闪烁都跨越上百米的距离。
剧烈燃烧的魂燃素散发出带着硫磺与焦糖混合的怪异气味,整个仪表盘烫得几乎要冒烟。
在连续穿过三道阴影回廊后,小灵猛地一打方向盘:“抓到你啦!”
银色轿车从阴影夹层中骤然跌落回现实空间,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在坚硬的黑石地面上拖出四道长长的黑色焦痕。
车子停稳的地方,前方那辆骨架狰狞的骷髅宾正静静地泊在路边,车头的骷髅眼窝中,冰蓝色的火焰正缓缓平息。
车停的位置是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前方伫立着一座极为气派的建筑群。
季风推开车门走下车,顺手从怀里摸出一管泛着幽幽蓝光的极品魂燃素,从车窗丢进了中控台下方的储物格里。
“拿去,自己找个地方跑滴滴拉客去,别在这烦我。”
小灵的屏幕上的小脸笑成了一朵花,手舞足蹈地嚷嚷:“哇!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的极品口粮!谢谢老板!老板大气!小灵这就去拉几个冤大头鬼王,赚了外快回来给主人买大别墅,主人拜拜嘞您呐!”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引擎轰鸣,银色轿车一溜烟钻进了阴影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季风理了理被阴风吹乱的外套领口,转过身,仰头打量着眼前这处透着怪诞与奢华的庞然大物。
“银月酒店。”
门楼正上方,由古老的银色冷光石拼凑出的四个大字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这是魔鬼城西郊出了名的度假销金窟。
整座酒店没有采用西方鬼界常见的尖顶城堡样式,反而依山就势,用大块的黑礁石在海崖边搭建出层层叠叠的塔楼与连廊,远看就像是一座从悬崖上生长出来的中世纪魔法小镇。
酒店背靠着嶙峋陡峭的黑色海礁,再往后,是一片铺满了黑色细砂的辽阔滩涂。
黑色的海水在海滩边缘无声地翻涌,没有浪花,只有一层层厚重的泡沫推挤着,蔓延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死寂黑海。
传闻中,每到午夜时分,酒店上空的阴霾就会被某种古老阵法排开,显露出一轮人造的银色冷月。
月光洒在黑礁石与黑海之间,会让整个建筑群泛起一层朦胧冰冷的银边,因而得名银月。
“叶夫人居然挑了这么个地方落脚?”
季风暗自嘀咕了一句,迈步穿过挂着骷髅风铃的拱形大门,朝着酒店正厅走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杂着高级冷香与潮湿阴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大堂内铺着猩红如血的厚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周的石柱上盘绕着银色的雕花蛇形烛台,跳动着惨白色的火苗,将宽敞的大堂照得一片通明。
季风刚往前走了两步,一名穿着黑色燕尾服、脸色惨白、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清晰缝合线的中年侍者便快步迎了上来。
侍者微微躬身,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僵硬微笑:“先生,下午好,请问您是要办理登记入住,还是参加今晚的黑海冷月宴?”
季风刚抬起手,准备开口说自己是来找人的,大堂右侧偏厅的休息区方向,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慵懒与傲然的女声。
“他不住店,是来找我的。”
清冷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那名侍者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退到了一旁。
季风转过身,循着声音望向休息区。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落在那两人身上的瞬间,顿时亮了几分。
坐在主位上的叶夫人,比起在东方鬼界如月酒店时,神韵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一身标志性的素雅白底绣骨旗袍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修身剪裁的墨黑色天鹅绒高定长裙。
长裙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外披一件用深渊极寒貂毛织成的小坎肩。
发髻不再是传统的妇人盘发,而是用一根打磨得薄如蝉翼的白玉骨簪随意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侧,中式的清冷骨相与西方的雍容华贵在她身上撞击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风情。
这尊东方鬼界赫赫有名的白骨娘娘,到了这蛮夷横行的西方鬼界,不仅没有半分水土不服,反倒像是个巡视封地的女王。
而在叶夫人身侧,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在见到季风的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叶婉儿那双清澈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季风,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依旧维持着初见时的鬼千金形态,身上是一件没有任何繁复花纹的纯白及膝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在四周压抑、昏暗的西方暗黑装潢映衬下,她干净得如同一汪落入泥潭的月泉,白得透明,纯粹得让人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