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悠长的兽吼,隔着数百里的距离依旧清晰可辨,那是妖王在巡视领地,还是在呼唤同族,没有人知道。
那声音穿越山林与云海,穿越暮色与秋风,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钟源心底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那里才是蛮荒真正的威胁所在。
邪僵再凶残,毕竟是外来入侵者,没有根基,没有传承,只要击溃其主力便能连根拔起。
可落霞山脉里的妖族不一样——它们在那些深山老林中繁衍了不知多少万年,那里是它们的祖地,是它们的根基,是它们宁死也不会退让半步的核心领地。
蛮荒在扩张,妖族也在繁衍;蛮荒在修城墙,妖族在养妖兽。
双方都在积蓄力量,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时机或许是几十年后,或许是几百年后,但它一定会来。
伴随着蛮荒与三府交界之地的妖邪被清剿一空,商道也随之畅通无阻。
那片曾经需要武装护卫才敢穿越的荒野,如今变成了可以夜不闭户的安全通道。
最先涌入的是商队——定霞府的老商号们对这条商道再熟悉不过,清剿刚结束不到一个月便组织了第一批商队南下,车队在刚刚修复的官道上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队,车上的货物从北境运来的灵矿到中原产的法器配件应有尽有。
宜川府和腾冲府的新商号也纷纷跟进,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头一次踏足蛮荒的地界,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和压抑不住的逐利之心。
随之而来的是三府之地的狩猎者——妖兽已被清剿大军驱赶到了更偏远的区域,他们的生计无疑难以后继。
故而,狩猎者们纷纷扛着兵器、背着行囊,三五成群地沿着各条官道涌入蛮荒,在各村落的坊市中补充物资、交换情报、寻找队友,然后一头扎进南方的山林之中。
一时间十八座蛮荒村落人潮汹涌,客栈全部爆满,酒楼茶肆通宵达旦地亮着灵灯,坊市中的灵丹灵器价格一涨再涨。
这繁荣比三十多年前那波豪门难民潮更加热闹,因为来的人更多、更杂、更有活力——豪门大族是来避难的,这些人却是来发财的。
他们的消费能力虽然不如豪门,可他们的数量却远超前者,且更愿意在蛮荒长期驻留。
外城的临时营地一扩再扩,最后索性在几座主要村落的外城边缘划出了专门的狩猎者聚居区。
而让各大势力真正为之一振的是,涌入蛮荒的狩猎者数量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持续攀升。
清剿之战结束后半年内狩猎者总数便突破了八百万大关;一年后这个数字翻了一倍,突破了千万。
一千万——那是何等数量?
整个南部州的在册军队加起来,恐怕也不过是这个数字。
更关键的是,这些狩猎者不是凡人,不是农夫或商贩,而是人人皆有修为在身的武者、神演者。
他们中的大多数修为不高,五品六品为主,四品已是凤毛麟角,可一千万个五六品的武者聚集在一起,这股力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千年世家为之侧目。
他们在蛮荒的狩猎场中猎杀妖兽,在蛮荒的坊市中消费玄石,在蛮荒的酒肆里交换情报,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蛮荒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各势力的情报官们在分析这股狩猎者洪流时,几乎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个问题:蛮荒正在用狩猎者替代正规军,开扩领地。
这些狩猎者不需要蛮荒发军饷,不需要蛮荒建营房,不需要蛮荒为他们承担阵亡抚恤,却自发地为蛮荒承担着边境缓冲带的日常消耗——妖兽被他们猎杀得越狠,蛮荒边境就越安全。
而蛮荒为此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开放了几片狩猎场、收取了一些管理费、维持了基本的治安而已。
这是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更让各势力心惊的是,蛮荒显然不满足于仅仅当一个“狩猎场场主”——他们顺势推出了蛮荒巡狩司。
巡狩司挂牌那天,主城外城新建的官署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这座官署的选址显然是经过精心考量的——就建在狩猎者聚居区的正中心,三进三出的院落,正门朝南,门楣上新挂的匾额上“巡狩司”三个鎏金大字还是钟宇亲笔题写的,笔锋雄健有力,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蛮荒对外宣称的措辞冠冕堂皇——巡狩司的设立是为治安着想,为保障狩猎者权益、规范狩猎秩序、防止恶性竞争和抢猎行为。
这些理由当然是真的,没有人能否认一座拥有千万流动人口的城市确实需要一个专门管理狩猎者的官方机构。
可真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巡狩司的真正职能比这要深远得多。
它将对涌入各蛮荒村落的千万狩猎者进行登记统计、身份审查、统一调度。
每一支进入蛮荒的狩猎队都必须到巡狩司备案,登记队伍人数、修为品级、狩猎范围,领取临时狩猎凭证。
每一笔在蛮荒坊市中成交的大宗妖兽材料交易,都需要巡狩司出具来源证明,否则便按盗猎论处。
每一场发生在狩猎者之间的冲突纠纷,都由巡狩司的仲裁庭统一裁决,对不服裁决者直接逐出蛮荒地界。
总而言之就是八个字——顺我者昌,逆我者逐。
这是对千万狩猎者进行一次潜移默化的影响和整编。
蛮荒不需要他们宣誓效忠,不需要他们穿上蛮卫的军装,甚至不需要他们承认自己是蛮荒的人。
只需要他们习惯在蛮荒的规则下行事,习惯向蛮荒的机构报备,习惯在遇到问题时找巡狩司而不是靠自己私斗解决。
习惯是最好的驯化,比任何法令都更加根深蒂固。
等他们在巡狩司的体系里登记过十次、领过二十张狩猎凭证、参加过三十场由巡狩司牵头的联合围猎之后,他们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当成蛮荒体系的一部分,即使他们从未正式加入过蛮荒的任何机构。
这个过程难免有所波澜。
一千万个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不可能个个都是温顺的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