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的指挥官们迅速调整了部署,将这些狩猎者编入辅助战斗序列,负责清剿大军推进线后方那些被大军冲散后隐藏起来的漏网之鱼。
如此一来,正规军可以专注于向前推进,狩猎者负责清扫后方的残余,效率成倍提升。
蛮荒一方参战的总人数,至此已逼近三百万。
而三府派出的大军,也在战事的催化下不断增兵。
定霞府是最先追加兵力的——调动各城预备役,将总兵力推到了二百万以上。
宜川府和腾冲府眼看蛮荒和定霞府都在加码,自己若不加码,战后的利益分配便会被边缘化,于是也咬着牙从后方各城继续抽调兵力,两府联军一度突破了三百万。
加上定霞府的二百万大军和蛮荒的三百万军民,联军总兵力在战事最激烈时超过了八百多万。
这八百多万大军从四个方向同时向中心挤压,将妖兽、邪祟和邪僵残部一层层地剥开、一块块地分割、一点点地碾碎。
故而三府对外宣称的檄文写得慷慨激昂:“为收复失地,千万男儿勇赴战场,誓与妖兽、邪僵、邪祟不死不休。”
“千万”这个数字自然是水分十足的——各府的宣传官们深谙鼓舞人心之道,将蛮荒和己方的参战总人数合在一起,再乘上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系数,便得出了这个足以震慑朝野的惊人数字。
但即便刨去水分,八百多万人的总参战规模也足以载入大炎王朝南部洲的军事史册。
清剿之战,历时三年有余,方以全线胜利告终。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从第一声喊杀响起到最后一声邪祟的哀嚎在荒山中消散,这场横跨数千里、牵动数百万人的战争,将那片被异族盘踞了三十多年的失地一寸一寸地从敌人手中夺了回来。
当四方大军在清剿区域的中心点——那座曾经是宜川府与腾冲府交界处最繁华的商贸重镇、后来沦为邪僵豢养场的废墟之城——会师时,城墙上终于再次飘起了人族的旗帜。
各军的传令兵站在城头向四方发射代表胜利的信号符,不同颜色的灵光在天空中依次绽放,从正午一直燃到深夜。
代价则是,伤亡近百万,伤者占九成。
这组数字是墨隐的民事团队在战后逐一清点各军伤亡名册后汇总上来的。
每一笔伤亡都对应着一份阵亡通知书或伤残抚恤金发放表,没有水分,没有夸大,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人命。
百万伤亡中,蛮荒一方占了近三十万——蛮卫阵亡两万余人,伤者近十万;狩猎者伤亡相对更高,因为他们的装备和训练远不如正规军。
定霞府伤亡约二十万。
宜川府和腾冲府的伤亡加起来超过了五十万。
十成的伤亡中九成是伤者,意味着绝大多数在战场上倒下的人最终保住了性命。
这在玄幻的战争中已是极高的存活率,因为在普通战争中,伤亡比往往是反过来——死的比伤的多。
蛮荒的随军医修体系和墨隐从蛮荒后方紧急调运的大量高阶丹药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许多在别的战场上必死的重伤,在蛮荒医修的救治下硬是保住了性命,两府的随军医官们对蛮荒的救治体系佩服得五体投地。
当最后一份伤亡统计汇总到蛮荒总督司案头时,钟源沉默了很久。那份名册并不厚,墨隐的民事团队用了整整一个月才将各方数据逐一核实、去重、归档,最终誊抄在这份薄薄的册子上。
可就是这薄薄的几页纸,钟源拿在手里却觉得重逾千斤。
每一个名字他都试图在脑海中对应上一张面孔——那个总是咧嘴笑的新兵蛋子,那个在训练场上把钟进都摔过一跤的老兵油子,那个每次巡逻回来都会给营房里带一包野果子的斥候队长。
有些面孔他还记得很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还有一些他甚至从未见过,只是在上任之初翻阅各营花名册时草草扫过一眼。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入伍到阵亡,他都没有机会跟他们说上一句话。
可他们是他的兵,是他在调兵文书上亲手签下名字后送上前线的人。
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被重新标注为“已收复”的广袤区域。
舆图上的标注还是墨隐的笔迹,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工整,墨迹早已干透,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他的目光从北往南缓缓移动——宜川府、腾冲府、定霞府,三府与蛮荒交界处那片曾经涂满了代表敌情的红色标记的荒野,如今已被清一色的淡青色覆盖,那是墨隐特意选的颜料,意思是“已平定”。
从最东端的腾冲府边界到最西端的定霞府边界,横跨数千里,纵深数百里,这片被异族盘踞了三十多年、吞噬了上千万人命的失地,终于重新回到了人族的版图上。
舆图上的线条简洁而清晰,可只有站在这里的人才知道,那些线条背后是三年血战、百万伤亡、无数个在篝火旁写家书的不眠之夜。
“呼——”一口浊气自他口中缓缓呼出,在舆图上方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极淡的白雾,转瞬便被窗缝中透进来的秋风撕散。
窗外,天池峰上的枫叶又红了,比三年前大军出征时更浓烈了几分,远远望去像一团团凝固的火焰。
他将手中的伤亡名册轻轻搁在案头,指尖在名册的封皮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他们的血没有白流,北方已定——三府交界处的邪祟、邪僵、妖兽,经此一役,至少可保五十年太平。”
他转过身来,目光透过敞开的窗口,越过天池峰的红叶与云海,望向南方那道横亘于天际的苍茫轮廓。
那是落霞山脉——蛮荒南面最大、最古老、也最危险的天然屏障。
夕阳正从山脉背后缓缓沉落,将整条山脉镀成了一道绵延无尽的暗金色剪影,山脊上的雪峰在余晖中泛着冷冽的白光,雪线以下则是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从墨绿到苍翠再到深黑,随着海拔的降低呈现出渐变的色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