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雨,似乎永无止境。但此刻,在贝尔维尤市郊一处被高墙和茂密林木环绕的私人医疗中心内,雨声被完全隔绝。
这里是西雅图地区最顶尖、也最昂贵的私人医疗机构之一,只为极少数客户提供绝对保密和顶级的医疗服务。
顶楼,一整层都被改造成了独立的、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VIp病房区。走廊铺着吸音地毯,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香薰混合的淡雅气息,寂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轻微的嘶嘶声。
尽头那间最大的套房门外,站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彪悍、耳戴通讯器的保镖。他们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像两尊门神。
厚重的实木门内,却是一片压抑的冰冷。
病房宽敞得不像话,装修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雨滴顺着玻璃无声滑落。但房间中央那张昂贵的医疗床上,躺着的人却与这舒适的环境格格不入。
布兰登·沃尔顿,几个小时前还在夜店肆无忌惮、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此刻正无知无觉地躺在洁白的床单下。
他的头部被厚厚的纱布包裹得像个木乃伊,只露出紧闭的眼睛、肿胀变形的鼻梁和青紫的下巴。
脸上连接着监护仪的导线,屏幕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显示着生命体征的平稳,但也仅仅是“活着”而已。他的双手也缠着绷带,露出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床边,几台精密的医疗仪器发出单调而轻微的嗡鸣。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西装、背影挺直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床尾。他没有看那些仪器,只是沉默地、近乎凝视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
男人大约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花白,面容冷峻,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一双灰色的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此刻正凝聚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平静。
他是,理查德·沃尔顿,西雅图沃尔顿家族的现任掌舵人。
老沃尔顿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泄露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都凝固了。
不知站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理查德·沃尔顿终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呼出了一口悠长的、带着寒意的气息。他最后看了一眼儿子那张被纱布和伤痕毁掉的脸,然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转身,迈步。
脚步声在地毯上近乎无声,但他走向门口时,那两名门神般的保镖却同时、微不可查地绷紧了身体。
他没有看保镖,径直走向了隔壁一间没有标牌、外观与其他病房无异的房间。一名保镖上前一步,无声地为他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与隔壁的奢华病房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一个简易的、冰冷的处置室。墙壁是惨白的,灯光是冷色调的无影灯,将室内照得一片惨白,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味,但依旧掩盖不住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房间中央,吊着一个赤着上身的人。是亚历克斯。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穿过天花板上的一个铁环,将他整个人悬吊起来,脚尖勉强能沾到地面。
他全身遍布鞭痕和淤青,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嘴角破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鲜血和汗水混合,在他肮脏的身体上画出道道污迹。他低垂着头,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身上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在亚历克斯对面,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绑着另一个人——珍妮。
她的情况看起来比亚历克斯稍好,但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却更浓。她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手腕磨破了皮。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盖全被生生拔掉,只留下血肉模糊的甲床,有些地方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
她的嘴角同样破裂,脸颊高高肿起,仔细看,能发现她下排少了至少两颗牙齿。她的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泪水混合着血污在脸上干涸,留下道道痕迹。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和口罩、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拿着一块沾了消毒水的纱布,面无表情地擦拭着金属托盘上几件闪着寒光的、造型奇特的小型工具。托盘边缘,散落着几片带血的、形状不规则的指甲,以及两颗沾着血丝的臼齿。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同样穿着黑色西装,但气质与门口保镖不同,更阴沉,更内敛,像两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他们垂手站在房间角落,目光低垂,仿佛两件没有生命的家具。
理查德·沃尔顿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吊着的亚历克斯,也没有看椅子上瑟瑟发抖的小雨,目光甚至没有在那盘血腥的工具上停留。他直接走到那名白大褂男人面前,停下脚步。
白大褂男人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微微低头。
理查德·沃尔顿开口,声音不高,平稳,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冰冷:
“他们说了吗?”
白大褂男人,或者说,更像是个“专业人士”,点了点头,用同样没有波澜的语调回答:“说了,沃尔顿先生。所有他们知道的,都说了。”
“告诉我。” 理查德·沃尔顿的命令简洁至极。
白大褂男人放下纱布,从旁边拿起一个平板电脑,调出记录,用机械般的语速开始复述:
“根据亚历克斯·米勒的供述,以及那个叫珍妮的女学生的补充,结合我们从夜店内部调取的、被删除但已恢复的部分监控片段,大致经过如下。”
“昨天晚上,在 q Nightclub,您的儿子布兰登·沃尔顿,与亚历克斯·米勒,以及他们临时认识的亚裔女性詹妮弗·李(绰号‘珍妮’)及其同伴陈小雨,在 VIp 区 b7 卡座饮酒。”
“期间,布兰登·沃尔顿与詹妮弗·李互动亲密。陈小雨表现出不适,试图离开,被詹妮弗·李和亚历克斯·米勒劝阻。詹妮弗·李在陈小雨离席去洗手间时,向其饮品中投放了不明物质(推测为 Ghb 类迷幻剂)。”
“陈小雨返回饮用后,出现强烈不适,再次试图离开,遭布兰登·沃尔顿和亚历克斯·米勒肢体阻拦。冲突中,陈小雨用酒瓶击打布兰登·沃尔顿头部,致其受伤。陈小雨随后逃离卡座。”
“布兰登·沃尔顿追出,在 b3 卡座附近追上陈小雨。该卡座内当时有六至八名亚裔男性。其中一名体型健壮、特征明显的亚裔男性(根据描述,身高约183cm,平头,右脸颊有一道旧疤,性情暴烈)使用酒瓶连续两次重击布兰登·沃尔顿头部,致其当场昏迷。”
“亚历克斯·米勒试图交涉并威胁对方,提及‘沃尔顿’家族。对方一名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亚裔年轻男性(约二十五至三十岁,身高约178cm,黑发,气质冷峻,未直接动手,但被其他人称为‘老板’)用英语回应:‘他再说话,就掰了他所有的牙。’ 亚历克斯·米勒未敢再言。”
“夜店内保队长带人赶到后,被对方其他成员威慑逼退。随后,该伙亚裔男性携已意识不清的陈小雨从容离开。
现场未留下任何有效身份信息,监控相关片段事后被专业手段覆盖,恢复难度极高。根据口音、行事风格及初步排查,非本地已知帮派成员。詹妮弗·李在冲突后试图向亚历克斯·米勒解释,被其掌掴,目前下落不明。”
白大褂男人说完,将平板电脑递上,上面有整理好的要点和夜店监控的模糊截图,虽然看不清正脸,但能分辨出大致体型和衣着。
理查德·沃尔顿没有接平板。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仿佛穿透了白大褂男人,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个点上。房间里只剩下亚历克斯微弱的呻吟和小雨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华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确认。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沉默再次笼罩。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冰冷的灯光无声地倾泻。
几秒钟后,理查德·沃尔顿似乎从某种深沉的思虑中回过神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那模糊的、属于“老板”的身影截图,眼神深处,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缓缓沉淀下来。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也没有看亚历克斯或小雨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两件已经完成了使命、即将被丢弃的工具。
他转过身,脚步依旧平稳,朝着门口走去。
白大褂男人和角落里的两名黑衣人,在他转身的刹那,便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吊着的亚历克斯和绑在椅子上的小雨身上。眼神漠然,如同看着待处理的废弃物。
理查德·沃尔顿走到门口,手搭上了冰冷的黄铜门把。
就在他拧动门把,即将拉开房门的瞬间——
身后,那间惨白的处置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两声极其短促、却又无比凄厉尖锐的惨嚎!
“啊——!!!”
“不——!!!”
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绝望,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但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沉闷的“噗嗤”声,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被锐器深深刺入。
然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以及一种液体滴落在地上的、缓慢而黏腻的“滴答”声。
理查德·沃尔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回头。
门被他拉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将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那令人作呕的闷响和滴答声,彻底隔绝在了门后冰冷、惨白、且再无生息的空间里。
门外,走廊依旧寂静,灯光依旧柔和。两名保镖如同石雕,对他的进出视若无睹。
他缓步走向电梯,灰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窗外迷蒙的雨夜,以及雨夜之下,那座繁华又冷酷的城市。电梯门无声滑开,他走了进去,按下通往地下私人车库的按钮。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冷峻的、毫无波澜的脸。
“华人……”
他再次低声自语,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以及一种猎手锁定目标般的、不容错辨的杀意。
夜店的血,还未干涸。
而新的风暴,已然在老沃尔顿的沉默中,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