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空，总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凛冽。仿佛有亘古不化的寒冰凝滞在云层之上，连倾泻下来的天光都显得稀薄而锐利，照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与荒原，勾勒出坚硬冰冷的线条。
金隅国，皇城深处。
御书房的窗棂是用最上等的灵檀木雕琢，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却隔不断那无孔不入的寒意。鲛绡宫灯洒下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御案后帝王深邃难测的面容。他指尖一枚温润的灵玉扳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宇内，敲得人心头莫名发紧。
下首，身着玄色暗纹劲装的金隅国密探统领“影煞”，正垂首肃立。他周身气息几乎与殿角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那微不可查的呼吸，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手中，一枚不过寸许的传讯玉简正缓缓失去灵光，变得灰暗、普通。
“消息，确认了几成？”帝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影煞的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干涩而平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回禀陛下，归墟之门崩毁，能量乱流席卷千里，此事已由三家以上外围宗门的幸存者证实，确凿无疑。探天联盟主力……溃散，十不存一。至于其首领，张大凡……”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暂无确切尸首或生还证据传出。但当时他正面对猿老魔本体，身处能量爆发的核心区域。所有在现场或稍后抵达的势力探子，传回的情报均指向……生机渺茫。目前北境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他已随猿老魔，一同葬送于归墟之门内。”
“嗡——”
帝王指尖的扳指停止叩击，一股无形的气机以他为中心微微荡开，案几上茶杯中凝绕着灵气的液面，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生机渺茫……葬送……”帝王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眼底深处似有幽光流转，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权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也就是说，无法百分百确定其死亡，但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与死人无异。”
“是。”影煞应道，“此消息如野火燎原，已遍及北境三州。散修联盟、各大黑市、乃至几个平日闭门不出的隐世宗门，都在议论。探天联盟崛起太快，树敌甚多，如今群龙无首，原先被其压制的各方势力，以及一些新近崛起的野心家，都已开始暗中调派人手，资源异动频繁。”
影煞抬起眼皮，快速扫了帝王一眼，继续道：“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坐忘峰。那里是张大凡经营已久的据点，据传不仅有他搜罗的诸多功法、秘宝，更有星陨狐族举族依附。这份‘遗产’，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甚至打破目前北境微妙的平衡。”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帝王缓缓靠向椅背，阴影落在他半张脸上，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遗产……的确是一份足以让人疯狂的遗产。星陨狐族的天赋，张大凡身上那疑似超越凡俗的传承……传令下去，”他声音陡然转冷，“皇城暗卫，分出三队精锐，化整为零，严密监视坐忘峰周边三百里一切动向。但记住，只观，不动。没有朕的明确旨意，绝不允许插手任何冲突。”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那些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和秃鹫，先去替我们探探路。看看这座失去了头狼的巢穴，还剩下几分爪牙之力。”
“臣，遵旨。”影煞身形一晃，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殿内，帝王独自沉思，指尖的扳指再次开始缓慢叩击，节奏却比之前快了几分。他目光投向窗外那被窗棂分割的、铅灰色的天空，低声自语：“张大凡……你若真死了，倒也省了朕不少心思。若你没死……这北境的水，可是被你彻底搅浑了。浑水，才好摸鱼啊……”
……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星辉阁设立在北境枢纽“凛风城”的分部。
顶层一间布满隐匿阵法的静室内，宁婷婷一袭素雅长裙，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她面前，一张不过巴掌大小、以“灵隼”心血书就的密信，正无风自燃，化作一小撮青白色的灰烬，最后连灰烬也消散于无形，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唯有信上那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句，还清晰地烙印在她识海：
“北境乱象已生，各方魑魅魍魉齐动。确认至少七股不明势力探子，已抵近坐忘峰百里范围。其中，疑有魔猿族残余气息，虽微弱，但戾气未消；另有血煞门修士踪迹，其功法特征明显，煞气缠身。意图叵测，恐非善类。坐忘峰结界尚稳，然风雨欲来，望阁主早做决断。”
血煞门……魔猿残党……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连星辉阁情报网络都无法立刻辨明来历的势力……宁婷婷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紧，指节有些发白。
归墟之门的消息传来时，她心中就已沉了下去。张大凡生死未卜，林潇然重伤垂危，苏芷薇困守坐忘峰……曾经在北境搅动风云的探天联盟核心，几乎瞬间分崩离析。而失去了顶尖战力的坐忘峰，就像是一块失去了守护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吸引着北境所有的饿狼。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与担忧。转身，对一直静候在身后的贴身侍女沉声吩咐，语速快而清晰：“传我命令：第一，凛风城分部即日起，启动三级戒备，所有外出探查、交易任务，非核心紧要者，一律暂缓。第二，启用‘暗线七号’，设法给坐忘峰传递一则讯息。内容不必明说，只言‘北境风雨欲来，望守静持重，慎待外客’。”
侍女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是，阁主！”
“另外，”宁婷婷走到窗边，望向坐忘峰的大致方向，目光穿透了层层楼阁与远山，“让我们在附近的人，再撤远三十里。只留‘影子’观察，非生死存亡关头，绝不允许暴露，更不许介入任何冲突。”
“阁主，我们……不帮忙吗？”侍女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宁婷婷沉默片刻，绝美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复杂：“帮忙？现在谁伸手，谁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星辉阁根基不在北境，不能轻易卷入这等漩涡。我们能做的……唯有尽可能提供情报，并且，不落井下石。”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还有，那个男人，是否真的那么容易死去。”
……
坐忘峰周边，那片原本因星陨狐族栖息而显得灵气盎然、静谧祥和的山林，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阴霾所笼罩。
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如同鬼魅般滑过茂密的树冠，枝叶未曾晃动分毫。他潜伏在一株千年古松的阴影里，目光如同淬了冰的毒针，跨越数里距离，牢牢锁定着那座被淡淡云雾缭绕的山峰，以及峰顶若隐若现的药庐轮廓。他呼吸绵长近乎停滞，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然而，就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之时，距离他数百丈外的一处灌木丛中，一名耳朵尖尖、眸泛淡银光泽的星陨狐族战士，猛地竖起了双耳，鼻翼轻轻翕动。
“又来了。”他压低声音，用狐族特有的秘语对身边的同伴传讯，“东南方向，三里外，那棵老松树的树冠里。气息藏得很好，但瞒不过我的‘闻风耳’。修为……至少是元婴初期，身法诡谲，不像正道路数。”
另一名年纪稍长、额间有一道浅浅银纹的狐族长老眯起了眼睛，掌心之中，一团淡银色的狐火无声燃起，跳跃不定，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庞。“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波了。之前西南方那个，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煞气，定是血煞门的崽子。东北方那个，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股子属于魔猿的、令人作呕的暴戾气息，老子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
他掌心狐火猛地窜高了一寸，又被他强行压下。“他们只是在周边游弋，用各种秘法窥探结界，不敢真的强闯。像是在评估结界的强度，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坐忘峰外围那层无形的、由星陨狐族秘法与张大凡混沌道基共同加固的防护大阵，边缘某处突然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就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肉眼难辨、唯有神识才能感知的细微涟漪。这波动转瞬即逝，结界依旧稳固，但那被触碰的感觉，却清晰地传递到了所有与结界心神相连的狐族战士心中。
一种被窥视、被觊觎、被无数贪婪目光从四面八方钉住的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每一位留守者的心头。
峰顶，药庐内。
正盘膝调息，试图驱散神识过度消耗所带来的阵阵刺痛的苏芷薇，猛地睁开了眼睛。她虽未直接感知到外界的具体窥探，但身为药庐主人，对坐忘峰整体灵气流动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她清晰地感觉到，周遭天地灵气的流转，似乎多了一些不该存在的、细微而杂乱的“滞涩感”，仿佛清澈的溪流中，被投入了无数细小的沙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层叠起伏、在渐浓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的山峦，秀眉紧紧蹙起：“大凡，外界……似乎不太平了。”
张大凡早已起身，他静立在那里，身形如岳，沉默得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他没有回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如同被寒水淬炼过的剑锋，冰冷地扫过窗外看似平静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