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整整一个小时的疯狂突袭终于停止。硝烟混合着血腥味、焦糊味和药品燃烧的怪异气味,笼罩着这片狼藉的鬼子后方地域。游击营的战士们伤亡惨重,出发时八百身影,此刻还能站立的仅剩一半。
但在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战果面前,这些代价似乎有了重量:
三门覆盖着炮衣的四一式山炮被炸成了扭曲的废铁,炮管弯折,轮子碎裂。三门经过改造的三八式野炮和五门标准三八式野炮被炸翻在地,炮架断裂,瞄准镜破碎。
更致命的是,一处堆积的炮弹被引爆,剧烈的连环爆炸将旁边另外四门山炮和野战炮的炮管炸出凹坑,滚烫的金属碎片深深嵌入炮身,彻底失去了战斗力。燃烧的炮油和木箱将阵地映得通红。
营长带头冲入的那处掩蔽部,入口处躺着几具穿着军官呢子大衣、佩着军刀的尸体。里面更是一片狼藉,马灯破碎,文件散落一地,混合着粘稠的血液和破碎的陶片。
电台被砸烂,地图被扯碎,所有军官和通讯兵都倒在血泊中,指挥系统彻底瘫痪。营长魁梧的身躯倒在电台旁,胸口被数颗手枪子弹洞穿,手中还紧握着打光子弹的驳壳枪。
另一处稍小的指挥部,同样被肃清,但参与进攻的两个排,其中一个排四十名战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通往掩体的斜坡上,周围散落着无数三八式步枪弹壳和巩式手榴弹的木柄碎片。
三座后勤补给站已化为一片火海,燃烧的粮垛腾起冲天黑烟,被引爆的弹药箱还在零星爆炸,燃烧的油料流淌成火河。
两所悬挂红十字白旗的野战医院帐篷群完全消失,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扭曲的担架和烧焦的残缺肢体,浓烟中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恶臭。
一支匆忙赶来增援的鬼子小队,在接近后勤站时被埋伏的游击排用机枪交叉火力覆盖,尸体倒伏在开阔地上。前方,正对着51军阵地进行佯攻的新编第4师团部队,早已停止了象征性的进攻。
士兵们惊恐地回头望着后方天际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听着那连绵不绝、绝非前线传来的爆炸声和密集枪声。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后路被断了?”
“补给站完了?”的窃窃私语在战壕里飞速传递。
基层军官声嘶力竭的呵斥和耳光勉强压制着部队:“八嘎!不许后退!就地防御!”士兵们麻木地趴在战壕里,枪口茫然地指向黑暗的前方,再无人关心“配合友军侧翼进攻”的任务。
自己的老巢都被人端了,谁还顾得上别人?然而,战斗并未因主要目标的摧毁而结束。失去了营长的统一指挥,完成各自突击任务的各游击排失去了协调。
他们没有按计划迅速脱离战场向预定集结点撤退,而是凭借着一腔血勇,开始在混乱的敌后各自为战。有的排占据了被炸毁的炮兵阵地残骸,用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向增援的鬼子扫射;
有的排利用燃烧的后勤站作为掩护,与赶来救火的小股鬼子展开对射;更有的排,甚至主动向枪炮声最密集的地方寻去,与闻讯赶来、试图恢复秩序的鬼子增援部队打起了残酷的遭遇战和阵地战!
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在这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敌后区域,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福省第十一战区作战指挥室。墙壁上巨大的武昌战区地图被各色箭头和标记覆盖。一名神色凝重的机要参谋几乎是跑着进来,将一份标着“绝密·急”的电文递到顾靖澜手中。顾靖澜迅速展开,目光扫过51军军部的电文。
字里行间跳跃着“游击营突袭成功”、“敌后方大乱”、“新编第4师团指挥系统中断、炮兵重创、补给站医院被毁”、“当面之敌进攻停滞,似有后撤迹象”等关键信息。顾靖澜一言不发,缓缓踱步到巨幅地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代表新编第4、第5师团与51军对峙的黄陂防线滑动,最终停在新编第4师团纵深后方那片被红笔圈出的、代表游击营制造混乱的区域。他盯着地图,足足有五分钟。
指挥室里落针可闻,只有他军靴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回响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在新编第4师团那片混乱区域和51军主阵地之间,划了数道红线箭头!
一个极其大胆,大胆到超越所有人想象的,如果成功将会是惊天一役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形成!
与此同时,在新编第4师团指挥部。
堀内靖夫少将脸色铁青,捏着前线送来的损失报告。报告上的数字刺痛他的眼睛:“联队指挥部两处失联!四一式山炮损毁三门!三八式改造野炮/山炮损毁八门!四门受损!野战医院两所被毁!大型补给站一处焚毁!
预备队遭袭伤亡不明!”
“混蛋!”堀内靖夫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墨水瓶被震倒,蓝黑色的墨水迅速浸染了桌面和地图一角。
他额角青筋暴起,对着垂手肃立的参谋们咆哮:“无能!混蛋!竟然让敌人的大规模游击部队渗透到后方!怎么不干脆带到师团司令部门口来?!全都是没用的废物混蛋!
咆哮声在指挥部里回荡,参谋们噤若寒蝉。发泄过后,堀内靖夫急促地喘息着,抓起桌上的冷水壶灌了几口,冰水顺着下巴流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被墨水弄脏的地图。形势危急!
后路不稳,前方进攻根本无从谈起!必须立刻解决这伙该死的老鼠!
他猛地抬头下令:“命令:前线联队,立刻脱离与敌接触,后撤至高地一线!”他用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一点,“构筑环形防御网,拉网式清剿!把这群钻进来的老鼠一只不剩地给我揪出来,碾死!
不惜一切代价,恢复后方安全通道!”下达完清剿命令,堀内靖夫的眼神变得阴沉。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浸染了墨水的损失报告副本,又拿起笔。他略作思索,开始在上面涂改、添加。
原本关于游击营渗透路线的模糊描述被划掉,取而代之的是几行新的字迹:“综合研判及缴获敌零星文件暗示,此股顽敌系利用防区结合部之防御间隙,秘密渗透潜入我后方纵深。
其行动路线、时机把握之精准,不排除有外部情报策应之可能。”
写到这里,他嘴角甚至勾起弧度。他放下笔,对通信参谋命令道:“将此份报告,连同我师团紧急处置情况,速报第二军司令部!”他心里清楚,这么大的损失,光靠自己这个“杂牌”师团长肯定扛不住。
既然那群自诩“帝国之花”、鼻孔朝天的关东军精锐就在旁边,他们的防区又确实存在结合部……那就让他们宽厚的肩膀,替自己分担一下这口巨大的黑锅吧!至于事实真相?
在推卸责任和保全自身面前,那根本不重要。谁又能证明不是他们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