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没有端起来喝。
“他们醒了？”
“虞渊静大师一直醒着。曾宪理和胡凌薇是昨天才真正清醒的。之前一直昏昏沉沉，说胡话，什么‘坎水壶’、‘黑蛟’、‘暗河’之类的。你们不在的时候，我给他们安排了一日三餐，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过，说是营养跟不上，体力透支，没有大问题。”
君墨轩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向后面的宿舍区。未云裳跟在他身后，踏雪的爪子在地上踏出细碎的声响。
宿舍区的走廊很长，日光灯亮着惨白的光。虞渊静住在走廊尽头的那一间，门开着。她坐在床边的藤椅上，右腿搁在一张矮凳上，脚踝处还缠着绷带，但石膏已经拆了。她的头发已经有了一些光泽，比在暗河时形如枯草的样子好多了。她的脸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在风中燃烧了很久的灯，火焰虽小，但已经焕发出了生机，脸颊上也已经有了一些血色。
曾宪理和胡凌薇也在。曾宪理坐在虞渊静对面的行军床上，额头上的伤口拆线后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从右眉尾延伸到发际线。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干裂，但精神比君墨轩预想的好得多。胡凌薇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用勺子搅动散热。她的金砂体体质让她恢复得最快，脸上已经有了血色，只是双手还有些轻微的颤抖——不是虚弱，而是被暗河冰水浸泡过后的神经末梢反应，需要时间恢复。
君墨轩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虞渊静抬起头，带着希冀之光的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八枚了？”她问。
“八枚了。”君墨轩走进房间，在她面前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兑泽壶在哪里找到的？”
“湘西乌龙山。一个沼泽下面的溶洞里。有一个人守了它一千多年，已经化成了白骨。骨骸我们带出来了，沈垚长老找了个地方安葬了。”
虞渊静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矮凳上的右脚。脚踝的绷带缠得很整齐，是胡凌薇换的药。
“我们离开暗河之后，霍局长把我们送到了华中基地。”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我的腿需要静养，曾宪理和胡凌薇需要补充营养。在基地待了五天，我不放心你们这边，就让他们送我过来了。欧阳墨笙是好人，给我们安排了住处，每天都来看。”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中的光芒比刚才亮了一些。
“你瘦了。”
君墨轩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说他瘦了。
“路上没好好吃饭。”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在确认自己的颧骨是不是也凸出来了。
“未云裳呢？”
君墨轩转头看向身后。未云裳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她的眼眶微红，手按在胸口，巽风壶的青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走廊的白墙上投下一小片青色的光斑。
“云裳。”虞渊静叫她，“过来，让我看看。”虽然只是年长了那么几岁，但此刻的虞渊静像极了一位慈祥的长辈。
未云裳走进来，在君墨轩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虞渊静伸出那只尽管瘦削，却依然美好的手，握住了未云裳的手腕。两只手——看起来一样年轻、饱满、有力，皮肤下面能感觉到灵力的流动。
“你的天魂，还是一样。”虞渊静松开手，“不稳，但也没有恶化。后天八壶你是核心，等补齐了印度和秘鲁的两个，你自己的天魂就完整了。到时候，你就不再是现在的你了。”
未云裳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虞渊静握过的手腕。
曾宪理从行军床上站起来，走到君墨轩面前。他比君墨轩显得壮实一点，肩膀宽阔，脸色虽然苍白但身体还是很壮实。他伸出手，君墨轩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活着就好。”曾宪理说。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活着就好。”君墨轩重复了一遍。
胡凌薇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未云裳面前，把手里的粥碗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未云裳。未云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感觉到胡凌薇的手臂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你们在暗河里找龙血草的时候，”胡凌薇的声音闷在未云裳的肩膀里，“我以为我醒不过来了。但是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光，金色的光，很亮很亮。光里有一张脸，看不清，但它在笑。它跟我说，‘你会醒的，因为还有人等你。’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曾宪理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护士说你还在昏迷的时候，他好几天都没睡觉，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等我醒过来。”
她松开未云裳，退后一步，擦了擦眼睛。
未云裳伸出手，把胡凌薇脸上没擦干净的眼泪用指腹轻轻抹去。她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欧阳墨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没有进房间，只是靠在门框上，等里面的谈话告一段落。
“君总，”她用的是以前的称呼，因为在场的还有外人，“美国那边来了账单，这个月的医疗费。我让人翻译了一下，项目款里拨了一笔备用金，你看需不需要先垫上？”
君墨轩站起来，走到门口。未云裳的目光追过来，她听到了“医疗费”三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先垫。算我借的。”君墨轩接过文件夹，翻了翻。账单上的数字他早就知道，每个月都一样，只是这个月多了一项——加护病房的床位调整费，涨了百分之十五。
欧阳墨笙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借的。这笔钱从你的项目分红里扣。唐城项目虽然被金家吞了，但你的原始股份还在，清算的时候会折现。我咨询过律师，这笔钱迟早能拿回来。”
君墨轩将文件夹还给她。
“谢谢。”
欧阳墨笙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另一扇门的开合声切断。
君墨轩走回房间，在塑料凳子上重新坐下。未云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