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五社津渡口南岸,天光未明,河面上一层薄雾贴着水面缓缓游动,将两岸的芦苇丛与滩涂笼在一片灰白里。
黄河水裹着上游解冻的碎冰,一坨一坨地往下游推,撞在渡口两侧的桩基上,发出闷沉沉的水响。
南岸滩涂上的淤泥被连日往来的车马踩得稀烂,又冻又融,留下一片深深浅浅的辙印和蹄印,其中杂着无数草鞋踩出的扁圆坑,密密麻麻地铺出去,一直延伸到官道上。
慕容凤骑着一匹黄骠马立在渡口高处的一块土坎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人马。
两万兵卒已过河大半,前队沿着官道往南推进了数里,后队还在北岸渡口西侧的河湾处等待摆渡。
河面上二十几条渡船往来穿梭,船工们撑篙的号子声混着马蹄踏板的响动,在晨雾中沉闷地回荡。
他攥着缰绳的右手搭在鞍桥上,一个“燕”字大纛在他身后十几步处被两个壮卒擎着,旗面被河风鼓得猎猎翻卷。
此时,王腾从南边策马过来,在他身侧勒住。
“将军,前头官道两侧的村子,已全是焦土。”
他声音粗粝,喘了口气又道:
“屋子烧了,墙推了,连门框窗棂都拆走了。井台上连个打水的桶都没留。几个村子走下来,莫说鸡犬,连一根能当柴烧的枯枝都寻不着。”
慕容凤握住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抬眼往南望去,薄雾已经散了几分,官道两侧的田畴轮廓渐渐清晰。
那些田垄整整齐齐地铺开去,沟渠相连,阡陌相通,田埂上还插着标牌,写着“区田”“代田”之类的字样,字迹被风雨磨得浅淡,却仍能辨认。
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寸把高的绿意稀稀疏疏地铺在褐色的泥土上,若再有一个月的日光和雨水,便能长成齐膝深的青苗。
可此刻那些麦田里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在田埂上转悠的野狗都看不见。
“走,去前面看看。”
慕容凤双腿一夹马腹,黄骠马便迈开步子沿官道南行。
王腾和几百个亲卫跟在后面,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声音沉闷而急促。
行了约莫五六里地,官道西侧出现一片房屋的轮廓,正是成皋北郊的安民里。
慕容凤远远望过去,便觉得那地方不对劲。
屋顶的茅草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屋架戳在地面上,土墙被推倒了大半,夯土块散落一地,连门框和窗棂都被拆走了,留下几个黑洞洞的方口子。
村口那株老槐树被砍去了大半枝桠,只剩主干孤零零地立着,树皮上还留着新鲜的刀斧痕。
整座村落像一具被剥了皮的牲口,骨架还在,血肉已尽。
慕容凤策马走进村中,马蹄踏在散落的夯土块和碎草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环顾四周,村巷里空空荡荡,墙角处有一堆灰烬,灰烬被风卷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几块烧得发黑的石头,是灶台残迹。
旁边搁着一只破陶罐,罐底裂了一道缝,里头的粟米早就被人刮得干干净净,只剩几粒嵌在缝里的干瘪谷粒。
他弯腰拾起那只陶罐翻过来看,罐壁上还有几道指痕,像是有人在仓促间刮过的。
“粮搬空了,柴烧尽了,房拆平了,连棵树都没给咱们留。”
慕容凤将那只破陶罐丢在路边,直起身来,朝王腾偏过头去。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陷的眼眶里分明压着两团燃烧的火。
“老王,咱们跟秦人也周旋了十来年了,何曾见过秦吏有这般狠绝的?”
王腾也已下了马,他弯腰在废墟里翻了一阵,捡起半截烧焦的椽木看了看,又扔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扯了一下:
“王曜手下这些人,看着修桥铺路,劝课农桑,一副善人面孔。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动作倒也果决。”
他说着冷笑了一声,转头望着北面五社津方向那片还在渡河的人马,又收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将军也不必为此着恼。我等这一路本就不指着能将成皋一鼓而下,只要能将王曜主力诱来,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慕容凤点了点头:
“也是。”
他翻身上马:
“不过该办的事还是要办,先去探一探成皋城的虚实,再做计较。”
他拨转马头,率军继续南行,半个时辰后抵达成皋北门外。
大军在距城墙三百步处列开阵势。
慕容凤立马阵前,望着那座在日光下沉默的城池,抬手一挥,王腾即在几个骑兵的护卫下,纵马从阵中驰出,一直跑到距护城河一百五十步处才勒住缰绳。
那马被缰绳勒得前蹄扬起,打了个旋儿才停住,鼻息喷出一团团白气。
王腾端坐马上,仰头朝城楼方向望去。
城头上,张五虎立在正中的敌楼前面,身边站着庾仄和韩肃,身后是一排持戟的甲士。
三人面色在晨光中都泛着一层灰白,显是看到叛军声势浩大,都震惊不小。
王腾深吸一口气,朝城头高声喊道:
“成皋官将听真!秦王不恤苍生,逆天而行,今败亡已在旦夕,尔等又何必与之陪葬?今我大燕吴王带甲百万,饮马河洛,关东弹指可定,尔等若举城来归,仍不失封侯之位,再犹疑抗拒,打破城去,鸡犬不留!”
城头上静了一瞬。
张五虎的喉头滚了一下,看着北郊那片原野上,叛军旗帜如林,从北面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看不出到底有多少人马。
尘烟在旌旗间翻卷,被日光镀上一层昏黄,像一片翻涌的浊浪。
他攥着垛口的手指渐渐收紧:
“慕容垂……慕容垂竟已至城外?这可如何是好?!”
庾仄将身子往前探了探,也面色苍白道:
“援、援兵怎还不来?”
韩肃一直站在张五虎右侧靠后的位置,双手搭在腰间的革带上,目光从城外那片人潮移向城头,又从城头移向城下远处那些被烧成焦土的里坊废墟。
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
“平原公手中也只剩四万人马,河阳、孟津一带又出现敌情,多半已指望不上。至于王使君……”
他没有把话说完。
庾仄却已接了过去,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颓丧:
“唉,叛军势大,只怕王使君也是望而却步啊……”
片刻后,张五虎忽然转过身来,面向韩肃和庾仄,试探道:
“既、既如此,我等不如趁叛军尚未围城,暂且转进回洛阳,待后续集结了兵马,再收复城池……”
韩肃面色一变,赶忙上前两步,逼到张五虎面前,拱手道:
“不可!成皋得失,关乎大秦于关东之兴废,焉可不战而退?”
张五虎面上的灰白又浮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庾仄抢了先。
“韩县令,敌众我寡,老虏亲至,使君也是顾大局着想啊。与其玉碎而不能保全城池,莫如暂且引军退却,保住将士,他日方有转圜之机。”
韩肃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庾仄,目光如刀:
“成皋一失,我军气沮,其势必作鸟兽散,还谈甚他日收复?”
他伸手指向城外那些被焚毁的村落方向:
“庾治中,你且看这城外!安民里烧了,抚众里烧了。那是王使君数年的心血!是成千上万户流民好不容易安下来的家!若成皋不守,我们何以面对他们!”
庾仄被他这一顿抢白,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要反驳,却终究没有出声。
“使君!”
韩肃见张五虎犹豫,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时从未有过的急切。
“成皋乃王使君基业所在,我料其必然不会坐视不管!我等当先守上个十天半月,届时果真不能力守,再思退计不迟。若此时便不战而逃,他日使君如何与王使君交代?又如何与平原公交代?!”
张五虎的身形微微一震。
他侧过头看着韩肃那张沉静而恳切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在樊城时与王曜结拜的那碗酒。
那时他把碗沿碰得叮当响,说得斩钉截铁:
“贤弟但有差遣,愚兄绝无二话。”
如今差遣未至,自己却先要弃城而逃,日后传扬出去,他张五虎在关东还怎么抬头?
“也罢。”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层惊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生出来的硬气。
“传本刺史之令!”
他猛地转过身,朝城楼上那些正往城下张望的守卒扬声道:
“全城军民,上下人等,均需严听号令,全力守城!敢有畏缩退却者,立斩不赦!”
号令传下去,城头上顿时响起一阵低沉而急促的脚步声。
弓弩手从城楼两侧的藏兵洞中涌出来,在垛口后面排成射列,箭矢从箭箙中抽出来的声响细碎而密集。
刀盾兵蹲在垛口后面,盾牌挨着盾牌,在城头走道上排成一道暗褐色的铁墙。
长矛手和长戟手从盾牌的缝隙间探出矛尖、戟尖,寒光在午后的日光中一闪一闪。
滚木和礌石从城下的武库里被搬上来,在城头走道上码成一排排,木头上的陈年积灰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韩肃转身走到北门敌楼内侧的台阶口,分别向城楼东西侧的方向扬声喊道:
“弩台、投石台,各就其位!”
他的声音从敌楼传到城头,又从城头传到城墙内侧的土台上。
成皋本地那些操弩台和投石台的县兵早已候在台上,闻声立即将沙袋墙上的湿毡揭去,三弓床弩的绞盘手柄被两名弩手合力转动,牛筋弦绞紧时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吱嘎声,像巨兽磨牙。
投石台的配重石也被缓缓升起,臂端皮兜搁入第一块礌石,绳索绷得笔直。
这些县兵自王曜在成皋练兵时便专操此技,每月两次操演,风雨无阻,杨晖调任颍川后,操演之责交到韩肃手中,韩肃亦不敢废弛,每旬必亲至台上查验器械。
此刻三座弩台、三座投石台上四十八名县兵,人人面色沉静,各守其位,只候城头号令。
城下,王腾等了半晌,见城头毫无反应,反而在张五虎的指挥下,众秦卒各就各位,个个如临大敌,便知道劝降无望。
他勒转马头,朝本阵驰回,在慕容凤身侧停住。
“不肯降。”
慕容凤语气平平:
“好,那就试试他们的斤两吧。”
他将右手从鞍桥上抬起来,朝前一挥,号角声便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急促了许多,三短一长,是试探性进攻的号令。
前阵的刀盾兵开始往前推进,盾牌举得齐胸高,在日光下连成一道活动的铁壁。
弓弩手跟在刀盾兵身后,一边走一边将箭矢搭上弦,瞄着城头垛口的位置。
云梯被从阵后抬出来,十架长梯,梯身用粗麻绳绑了横档,铁钩的尖端用布条缠着,等到了城下便要拆开。
叛军前阵压到距城墙约一百二十步时,韩肃立在北门敌楼东侧的垛口后面,右手攥着一面小红旗,侧耳听着城下叛军脚步踏地的节奏。
待叛军前阵进入一百五十步,他将手中红旗朝弩台方向猛地一劈。
北门东侧那座弩台上的了望手同时将令旗一落,铁锤砸下机括,三弓床弩的弩弦弹动之声沉闷如雷,一支粗如儿臂的巨矢破空而出。
那矢长逾五尺,铁镞闪着暗沉沉的光,擦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径直钻入叛军前阵的盾牌丛中。
一面盾牌被巨弩矢直接贯穿,矢镞钉入盾后持盾兵卒的胸口,又从其后背透出,将第二排一个抬梯兵卒的右臂齐肘切断,余势未尽,撞在第三排一面盾牌的铁边上,将盾牌连人一起砸翻在地。
一矢之下,三伤一毙,前阵登时裂开一道缺口。
北门西侧那座弩台几乎同时发威。
了望手令旗一落,巨矢贴着城墙斜飞而出,将叛军右翼一列抬梯兵卒射穿了三个,巨矢余力未衰,钉入城下护城河岸的冻土中,矢尾犹自嗡嗡颤动。
紧接着,东城墙靠北端那座投石台响了。
四名成皋本地兵卒合力拉绳,配重石升起,一块磨盘大的礌石放入皮兜,松绳放臂,礌石划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叛军左翼的刀盾兵阵中,将一面盾牌砸得四分五裂,盾后兵卒胸骨尽碎,口中血沫喷涌而出。
西城墙靠北端那座投石台也随即发威,礌石落在前阵的云梯架子上,将一架刚搭上城墙的云梯从中间砸断,梯上攀爬的兵卒惨叫着坠落,梯下扶梯的也被断梯压住,惨叫连连。
北门左右两座弩台与东西两座投石台轮番发射。
那些成皋县兵手法极熟,弩台手换矢装填的间隙,投石手便已拉绳升臂,不等弩台发射第二轮,第一块礌石已经离兜飞出;
投石手装填礌石时,弩台手又已绞弦张弩。
如此轮转,城下矢石如雨,密度虽不及弓弩手数百箭齐发,杀伤力却远过之。每一支巨弩矢都能穿透两三面盾牌,每一块礌石都能砸翻一片兵卒。
叛军前阵在矢石交攻之下,死伤枕藉,盾牌被砸烂的兵卒暴露在城头弓弩手的射界内,被普通箭矢一一射翻。
云梯一架接一架被砸断,梯上攀爬的兵卒无处可退,坠城而死者不可胜数。
可慕容凤的这支叛军终究是百战老卒,前阵虽被矢石打得七零八落,后阵的幢主却已督着第二拨兵卒压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不再排成密集的盾墙,而是散成小股,三五成群地借着城下投石台抛射的间隙往前猛冲。
弩台和投石台的装填终究需要时间,几轮矢石过后,城下百步之内的叛军已摸到了规律。
投石台发一石,弩台发一矢,中间约有数息的空当,他们便趁着这几息空当拼命往前跑,冲到城下六十步内,弩台和投石台的射角便已够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