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山，越走越灰。
林凡跟在沈老三后面，踩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上，脚下噗噗响。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照在这片死地上，照得那些枯树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摊摊干涸的墨。走了两个时辰，村子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全是灰白色的枯树和灰白色的土，连鸟叫声都没了，安静得像坟场。
沈老三走在前头，那根灰白的骨杖拄在地上，每一步都戳出一个小坑。它走得不快，但不停，从早上走到现在，没歇过。林凡跟在后面，背上的长剑沉甸甸的，绑带勒在肩膀上，磨得生疼。他把绑带松了松，又紧了紧，继续走。
“还有多远？”他问。
沈老三没回头。“快了。前面有个沟，沟里有一窝。不多，七八个。”
林凡把手按在剑柄上。“你杀过它们？”
沈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杀过。从底下爬出来的那些，不认我。我杀过几个，吃了一个。吃了之后，能想起更多以前的事。”
林凡没说话。沈老三继续往前走。“我吃了那个之后，就不吃了。那东西吃多了，就不记得自己是人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沈老三停住了。它站在一块灰白色的大石头后面，用那根骨杖往前一指。林凡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个浅沟，不深，比地面低下去一人多高。沟底有七八道灰白的身影，和之前见过的那些墟影一样，细长的四肢，反弯的关节，咧到耳根的嘴。它们蹲在沟底，围成一圈，低着头，看着圈子中间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发光，很弱，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
林凡盯着那点暗红。沈老三在旁边说：“那是之前死的。被你们杀的。它们的魂还没散，还在地上烧。”
林凡看清楚了——沟底躺着两道墟影的尸体，已经半融化了，灰白的身体化成一摊粉末，粉末中央有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很小，像两颗红豆。那些活着的墟影蹲在旁边，低着头，像在吃那两颗光点。
“它们在吃同类的魂。”沈老三说，“吃多了，就能长大。那个大个的，就是这么吃出来的。”
林凡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剑身冰凉，没有光。“怎么杀？”
沈老三看着他。“用剑砍。砍死了，魂就出来了。你的剑会吸。”
林凡深吸一口气，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往沟底走。那些墟影听见动静，齐刷刷抬起头。没有眼珠的眼窝“看”着他，咧到耳根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低沉的嘶声。然后它们动了。不是一起冲，是散开，从两边包过来。它们比之前那些聪明，知道不能正面冲。
林凡没有停，继续往下走。第一道墟影从左边扑过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林凡侧身，长剑横劈。剑刃切进那道墟影的腰侧，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切豆腐一样，从腰侧一直切到肩膀。灰白的身体断成两截，断口处冒出浓烈的黑烟，两截身体还没落地就开始消融。落地时只剩一小撮灰白的粉末，粉末中央有一颗暗红色的光点，很小，像一颗红豆。
长剑震了一下。剑身上那道嵌着圆盘的凹槽里，灰白色的珠子亮了一下，那颗暗红色的光点从地上飘起来，被吸进珠子里。珠子上的灰白淡了一分，多了一丝暗红。
林凡低头看着剑，又看着珠子。它在吃。
第二道墟影从右边扑过来。林凡来不及转身，把剑往后一送，剑尖从腋下刺出去，刺进那道墟影的胸口。那道墟影发出一声嘶嚎，整个身体挂在剑尖上，迅速消融。灰白的粉末从剑身上簌簌往下落，又一颗暗红色的光点被吸进珠子里。
剩下的五道墟影停住了。它们站在沟底，围成一个半圆，看着林凡，没有扑。它们在犹豫。
林凡往前走了一步。它们退了一步。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它们又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看着它们。这些墟影和之前那些不一样。之前那些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这些会怕，会退，会犹豫。它们吃过同类的魂，变聪明了。
沈老三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拄着那根骨杖，一步一步走下沟底。那些墟影看见它，往后退得更快了。有几道甚至转过身，要跑。
沈老三抬起那根骨杖，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灰白的粉末炸开一圈涟漪。那些要跑的墟影停住了，浑身发抖，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杀。”沈老三说。
林凡走过去，一剑一个。五道墟影，五剑，五颗暗红色的光点被吸进珠子里。珠子上的暗红色越来越多，灰白色越来越少，现在看起来像一颗暗红色的石头，里面有一丝灰白在游。
林凡把剑插在地上，喘了口气。五剑，不多，但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这把剑比陨星刀重太多，每一剑都要用尽全力。丹田里的旋涡在转，把力量往手臂上送，但送得不够快。
沈老三走到那两具半融化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两颗还没被吸走的暗红光点。它伸出手，碰了一下。光点跳了一下，没有飘起来，又落回粉末里。
“你的剑只吸你杀的。”沈老三说，“我杀的，它不认。”
林凡走过去，把那两颗光点也收了。珠子又亮了一些，暗红色更浓了。
“走吧。”沈老三站起来，拄着骨杖，继续往东走。
林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你怎么让它们停住的？”
沈老三没回头。“它们怕我。我比它们大，比它们老，吃过它们同类的肉。在它们眼里，我是比它们更厉害的怪物。”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怪物。”
沈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它站在那里，背对着林凡，那条废掉的左臂垂在身侧，在风里微微晃动。
“那你说，我是什么？”
林凡看着它的背影。灰白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光，佝偻的脊背，细长的四肢，不像人的手。但它站在那里，问他自己是什么。
“沈老三。”林凡说，“沈家沟的沈老三。”
沈老三站了很久。然后它继续往前走。“走吧，前面还有。”
太阳开始偏西了。林凡跟在沈老三后面，踩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上，一步一步往东走。背上的剑越来越沉，丹田里的旋涡转得越来越快，把每一丝力量都送到四肢。
东边的天际，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