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时候,沈老三停在一棵枯树下。那棵树很高,灰白色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骨。树下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灰白的粉末薄一些,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土。
“今晚住这儿。”沈老三说。它把那根骨杖往地上一插,盘腿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那条废掉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右臂搁在膝盖上。
林凡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插在脚边的土里。剑身没入粉末,只露出剑柄和嵌着圆盘的那一截。他蹲下来,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袋——疤爷给的那个布包,还有两块杂面馍,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沈老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月光照在它身上,那些灰白的鳞片泛着惨白的光。林凡看了它一眼,又低头啃了一口馍。
“你不吃东西?”他问。
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吃。但不是吃你们吃的那些。”
林凡没再问。他把剩下的馍塞回布袋里,靠坐在树干上,闭着眼。丹田里的旋涡还在转,比白天慢了一些,但没停。那些从墟影身上吸来的暗红色光点,被珠子吞了之后,有一股极细的力量从珠子里渗出来,顺着剑身流进他的手掌,流进经脉,流进丹田。那力量很淡,带着一丝凉意,和之前从圆盘里渗出来的暖流不一样,但同样能补。
剑在喂他。
林凡睁开眼,看着插在土里的剑。月光下,剑身上那道嵌着圆盘的凹槽里,珠子发着极淡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睡着的心脏。他伸手摸了摸剑身,冰凉,但冰凉的底下,有一丝温热在慢慢往外渗。
“你的剑,”沈老三忽然开口,“在长。”
林凡看着它。“长什么?”
“长力气。它在吃那些东西的魂,吃了之后,它在长大。”沈老三抬起那根骨杖,指了指剑身,“你没发现它比昨天重了?”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他发现了。今天下午杀那几只墟影的时候,他感觉剑比早上重了一些。不是很多,但确实重了。他以为是自己累了,现在想想,不是。
“它会一直重下去?”
沈老三摇头。“不知道。我没用过这种东西。”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根骨杖。“我这根,是从它们身上拔下来的。杀了一个大的,拔了它的骨头,磨了三天。它也会吃,但吃得慢。”
林凡靠回树干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照得这片灰白的死地像铺了一层霜。
“沈老三,”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沈家沟什么样吗?”
沈老三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凡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开口。“记得。沟口有两棵槐树,很大,夏天的时候一村人都在树下乘凉。沟里头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我家的房子在小溪边上,三间土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它停住了。
“我媳妇爱在枣树下纳鞋底。我儿子在边上玩,拿石头砸鸡。鸡被砸得满院子跑,我媳妇就骂。骂完了,又笑。”
林凡没有说话。
沈老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灰白的手。“我记得这些。记得很清楚。但我不记得我儿子长什么样了。想不起来了。”
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那股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味儿。林凡把剑从土里拔出来,横在膝上,闭上眼。
第二天天没亮,沈老三就站起来了。林凡睁开眼的时候,它已经站在枯树外面,拄着那根骨杖,看着东边的方向。
“走吧。”它说。
林凡站起来,把剑绑在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丹田里的旋涡转了一夜,比昨天又大了一丝。他把干粮袋里最后一块馍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沈老三停住了。它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用骨杖往前一指。林凡走到它旁边,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更大的沟。比昨天那个深得多,宽得多,沟底有十几道灰白的身影在游荡。它们不是蹲着,是在走,走来走去,像巡逻。沟底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坑,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比之前那些光点大得多,像一团烧着的火。
沈老三盯着那团火。“那是个大的。快成了。”
林凡把手按在剑柄上。“多大?”
沈老三没回答。它转过身,看着林凡。“你一个人下去。我下去,它们会跑。”
林凡点头,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他深吸一口气,往沟底走。脚下那些灰白的粉末噗噗响,声音在寂静的沟里传得很远。那些游荡的墟影听见了,齐刷刷转过头。没有眼珠的眼窝“看”着他,咧到耳根的嘴张开,露出参差的尖牙。
它们没有跑。十几道灰白的身影同时扑过来。
林凡把剑横在身前。第一道墟影撞在剑刃上,身体被切成两半,黑烟冒起,暗红色的光点飘出来,被珠子吸进去。第二道从左边扑来,林凡侧身,剑尖刺进它的喉咙。第三道从后面扑来,他来不及转身,把剑往后一送,剑柄撞在那道墟影的胸口,把它撞飞出去。
但他没有刺中。那道墟影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继续扑。
林凡退了一步。那些墟影围着他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圈灰白的残影。他在中间,握着剑,看着那些残影,等着。
左边那道残影忽然一滞。林凡的剑到了。一剑劈下去,那道墟影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珠子又亮了一下。
剩下的墟影停住了。它们站在四周,看着他,没有扑,也没有退。它们在等什么?
林凡听见身后有声音。很沉,很重,像什么东西在喘气。他慢慢转过身。
沟底中央那个大坑里,那团暗红色的火灭了。坑边站着一道身影,比之前那些墟影大出两倍,灰白的鳞片厚得像铠甲,两只手臂粗得像树干。它低着头,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看”着林凡。
沈老三从岩石上走下来。它拄着那根骨杖,一步一步走进沟底,走到林凡旁边,和那道高大的身影面对面。
“这个,”沈老三说,“我来。”
它把骨杖举起来,杖尖指着那道身影。那道身影歪着头,“看”着沈老三,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很大,震得林凡耳朵发嗡。
沈老三没有退。它往前走了一步,骨杖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灰白的粉末炸开,那道高大的身影往后退了半步。
林凡握着剑,站在沈老三身后。丹田里的旋涡在疯狂地转,把每一丝力量都送到手臂上。剑身上的珠子亮着,暗红色的光越来越浓,像在等着。
沈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退后。”
林凡没有退。他把剑横在身前,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老三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灰白,一个黢黑,并肩站在那道高大的身影面前。
那道身影又吼了一声。沈老三也吼了一声。那声音从它灰白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粗粝,像石头磨石头,但林凡听出来了——那不是怪物的吼叫,是人喊出来的。
“沈老三在此!”
那道高大的身影停住了。它歪着头,“看”着沈老三,像在看一个不认识但听说过的东西。
沈老三把骨杖举过头顶,朝它走过去。林凡跟在后面,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