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冷的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声，以及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马老三那只无力垂下的手，和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凝固着最后一丝急切与不甘的眼睛，如同最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唯一的向导，牺牲了。带着那半句未能说完的、关乎所有人命运的遗言。
“…往…往东南…野人谷…水…水源…绕…绕开…”
这断断续续的几个词，像是一把钥匙，却只插进了锁孔一半，徒留无尽的猜测和迷茫。野人谷？水源？绕开？绕开什么？具体路线怎么走？东南方向如此广阔，何处是落脚点？
希望仿佛刚刚随着成功突围而燃起一丝火星，转眼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狠狠踩灭。失去了熟悉山形的引路人，在这茫茫无际、敌军环伺的紫金山中，他们与盲人骑瞎马何异？
“马大哥…”李秀才跪坐在马老三逐渐冰冷的身体旁，声音哽咽，徒劳地用手想合上他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马老三似乎直到最后，都在担忧着这支他亲手带入绝境又试图引向生路的队伍。
凌云缓缓站起身，岩石般的脸庞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重压。他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轻轻盖在了马老三的身上。
“找个地方…让马大哥入土为安。”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痛，“动作要快，鬼子可能还会回来。”
王老栓的牺牲带来的剧痛还未平息，如今又添新伤。但作为指挥官，他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赵德厚和石头沉默地点点头，带着两名伤势较轻的士兵，在洞穴深处一处松软的土壁下，用刺刀和工兵铲艰难地挖掘着。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冰冷的泥土和无声的哀悼。
其余的人蜷缩在黑暗中，处理着伤口，分享着最后一点清水和缴获的日军干粮。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伤员们的呻吟似乎也微弱了下去，仿佛不愿再给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增添任何负担。
凌云靠坐在洞口附近，借着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光，再次摊开那张早已模糊不清的地图，手指死死按在马老三最后所说的“东南”、“野人谷”这几个字眼大致对应的空白区域，眉头拧成了死结。
“野人谷…我好像…在什么杂记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李秀才安顿好马老三的遗体后，失魂落魄地走过来，努力回忆着，“据说很深，很偏僻，里面有水源…但好像…也提到过有什么危险…记不清了…”
线索太少，风险未知。
“队长，怎么办？”石头处理完葬事，走到凌云身边，声音低沉。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草草用布条捆着，渗着血迹。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凌云身上。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咳嗽声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嘶哑而痛苦，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是那个在悬崖阻击战中肺部被子弹擦伤的老兵钱铁山！他一直强忍着，但伤势显然恶化了。
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在死寂的洞穴中显得格外刺耳！洞口负责警戒的战士瞬间绷紧了神经！
“捂住他的嘴！快！”凌云脸色骤变，压低声音急道！
靠近的士兵手忙脚乱地试图阻止钱铁山发声，但已经晚了！
洞穴外，不远处，立刻传来了日军士兵警惕的吆喝声和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还有狼狗兴奋的吠叫声！
“八嘎！那边有声音！”
“搜！仔细搜那片山坡！”
脚步声和犬吠声迅速朝着洞穴方向逼近！
刚刚获得的短暂喘息之机，瞬间被打破！危险再次降临！
“被发现了！”石头脸色发白，猛地抓起了枪。
“不能待了！准备转移！”凌云瞬间做出决断，目光扫过洞内惊慌失措的人群，“轻伤员搀扶重伤员！能拿武器的跟我断后！从另一边走！”
洞穴并非死路，另一端似乎还有狭窄的缝隙通往别处。
“队长！你们走！我…我留下断后！”突然，一直剧烈咳嗽、此刻却异常平静下来的钱铁山挣扎着开口。他靠着岩壁，脸色灰败，呼吸如同破风箱，显然已经无法长途跋涉。“我这身子…走不远了…别拖累大家…给我留颗手榴弹…老子临死再听个响…”
又是断后！又是牺牲！
众人的心猛地一揪。
“放屁！”凌云红着眼睛低吼，“只要还有一口气，就…”
“队长！”钱铁山猛地打断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目光扫过凌云，又扫过其他年轻的士兵，“别争了…没时间了…让我这把老骨头…最后再派点用场…跟老王…也有个伴…”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洞穴深处那条未知的缝隙：“你们…快走…从那儿…往东南…碰碰运气…”
洞外的日军的脚步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拨弄藤蔓的声音！
没有时间犹豫了！每拖延一秒，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凌云看着钱铁山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那因痛苦而扭曲却努力挺直的脊梁，他知道，这是老兵最后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办法。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但他只能接受。
他缓缓从腰间取下最后一颗也是唯一一颗九七式手榴弹，沉重地、郑重地放在了钱铁山冰冷的手里。两人的手都微微颤抖着。
“…保重。”凌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钱铁山咧嘴笑了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了手榴弹。
“全体都有！跟我来！”凌云猛地转身，不再回头，带领着队伍向洞穴深处的缝隙快速转移。
李秀才和石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倚坐在黑暗中、手握手榴弹、如同雕塑般的老兵背影，强忍着泪水，搀扶起伤员，钻入了那条狭窄黑暗的缝隙。
洞穴内，很快只剩下钱铁山一人，以及洞口越来越清晰的日军搜索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正对着洞口方向，将手榴弹稳稳地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搭在了引信拉环上。黑暗中，他的眼神异常明亮，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很快，洞口的藤蔓被粗暴地扯开，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
“在这里！有个洞！”日军士兵的惊呼声响起。
就在两名日军士兵小心翼翼探头进来的瞬间——
钱铁山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发出了苍老而浑厚的怒吼：“小鬼子！爷爷在此！”
同时，猛地拉响了手榴弹的引信！
嗤——！
导火索燃烧的白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手榴弹！快退！”洞外的日军发出惊恐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向后扑倒！
轰！！！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爆炸声在洞穴内轰然响起！整个山洞都仿佛震动了一下！硝烟和尘土从洞口猛然喷出！
已经钻入狭窄缝隙、正在艰难前行的队伍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震得耳膜嗡鸣，心头俱裂！所有人都明白那声爆炸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说话，只有更加拼命地向缝隙深处爬行，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和力量都用在逃离这个令人心碎的地方。
缝隙曲折向上，似乎通往山体的另一侧。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了微光和新鲜冰冷的空气。
当凌云第一个奋力爬出缝隙，重新回到地面时，发现自己身处另一片更加陡峭、人迹罕至的山坡上，远处是层峦叠嶂的山峰。暂时听不到日军的声音了。
他回过头，将身后的人一个个拉出来。每个人重见天日时，脸上都没有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切的悲伤。队伍的人数，再次锐减。
凌云清点着人数，看着一张张疲惫、悲伤却依旧坚持的面孔，目光最后落在那条吞噬了钱铁山的黑暗缝隙方向。
他又失去了一位兄弟。一位沉默却可靠的老兵。
他抬起头，望向马老三用生命指示的东南方向，群山莽莽，前路未知。
野人谷，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的猎户韦阿宝，突然指着东南方向一处两山夹峙、植被异常茂密的幽深峡谷，不太确定地低声说道：
“队长…你看那边…那个谷口的样子…还有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溪流痕迹…像不像…老猎人嘴里说的‘野人沟’？可是…那地方邪性得很…老一辈都说…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
刚刚摆脱追兵、付出巨大代价才换得一线生机的队伍，面临着新的抉择：是冒险进入那个可能充满未知危险的“野人谷”，还是另寻他路？
而他们的弹药几乎耗尽，粮食所剩无几，伤员情况恶化，还能经得起下一次未知的冒险吗？
东南方，那幽深仿佛巨兽之口的峡谷，在暮色中静默着，等待着他们的抉择。